齐意旸正准备站起身去买瓶水喝,他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感觉了。
可他刚站起来,就有人进来问,医院门口的那辆摩托车是不是他的。
这人报了车牌号,齐意旸说是他的,又问这人,那辆车怎么了。
“雨太大了,赶紧去挪车吧,”这个人说,“镇上有的地方都被淹了,哎哟这雨下的……”
齐意旸向这人道了谢,连忙穿上雨衣去挪车。
他在病房待着的时候,只能听见窗外落雨的声音,当他真的走到雨下时,雨声也变得更清晰,雨水落在雨衣上打得啪啪响,水都已经涨到他脚脖子了。
齐意旸把车换了个不容易积水的地方停着,接着就去买了瓶水,又在医院门口买了碗粥,要是等会儿弟弟醒了说肚子饿,就可以用住院部的微波炉热一下。
走进回病房的电梯时,齐意旸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半,凉水下肚,按道理说会好一些,可他的心慌变得更加厉害,他再次补上一口,这一次吞咽下去,齐意旸几乎要吐出来。
他坐在齐明添病床前,一夜没睡,这种难受的感觉也一直反反复复。
弄得他一整夜都在心慌。
弟弟这一夜都在反复发烧,在天快要亮起来的时候才算是好了些,齐意旸想去病房外透口气,正好碰到护士过来查房,他就走到门边站着。
他看了一眼病房里的弟弟,接着就看向那些从他眼前走过的人,现在这个点,有人从外面买了早饭回来,还有的打着呵欠,头发乱糟糟的。
有两个人一看就是没睡好的,其中一个人搓了搓头发,对身边人说:“哎你听说了吗,山上的雨下得特别大。”
另一个人就说:“我知道。”
这人说完就开始叹气,齐意旸拧着眉头,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走到了走廊尽头。
心慌再次找上门,直到医生过来给齐意旸说,齐明添今天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注意观察就行。
弟弟现在也有精神了,胃口也好了起来,齐意旸带着他去医院食堂吃了点东西,吃饱之后,就带着他去拿医生开的那些药。
齐明添看着那一袋子药,也不吭声了,齐意旸看见他这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无奈。孩子的烦恼真的好简单,还容易被看出来,就弟弟脸上这表情,一看就是不爱喝药的样子。
他提着那些药,突然又想到程济潭之前说过,要他带齐明添去医院检查一下发育迟缓的事。
于是,在门诊上班之后,齐意旸又带着他挂了号,准备检查一下。
拿到挂号单的时候,齐意旸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才突然意识到,今天已经是五月二十一日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今年的生日竟然是这么过的,齐意旸还真是没想到。
他带着弟弟坐在诊室门口,叫到号后,他牵着弟弟走了进去。
医生说,有的检查在这儿做不了,这里只能做基础检查。那些检查做完后,医生告诉齐意旸,齐明添的身高体重都不达标,有些行为方面的反应确实不太好,建议还是得去大医院看看。
齐意旸问医生,反应不太好是有多不好,这种不好,能确诊是发育迟缓吗。
医生只说不确定,他说:“就算是,那也不会太严重,具体情况怎么样,还是得去大医院检查一下。”
“那他这个……会是发烧弄出来的发育迟缓吗,”齐意旸有些紧张,“三年前,他也发过一次高烧,那次我发现晚了。”
“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的,”医生说,“没事的,你这孩子看着多聪明啊,去大医院看一下,看一下你也放心了,有什么问题也能赶紧干预,是不是。”
齐意旸握紧弟弟的手,和医生道了声谢,接着走出诊室。
现在该回去了,这一夜没睡觉,齐意旸倒也不觉得困,就是挺累的。他带着弟弟在门诊大厅停下,先给这孩子穿上雨衣,接着再穿上自己的。
穿好雨衣的时候,他突然又想到,程济潭说,晚上放学会去看明添,这人应该是真的会去,他要是看见屋里没人,肯定就会回去了吧。
现在的雨依旧下得大,路面也积了不少水,弟弟踩进雨水里肯定会打湿鞋,他正准备把这孩子抱起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齐意旸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人,是罗村长。
他还觉得挺纳闷的,村长怎么突然给他打电话了,他一边琢磨一边按下接通键,下一秒,他就听见村长在电话那头喊着“小齐啊小齐你听不听得到”,齐意旸说他听见了,又问村长怎么了,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你是不是不在屋里头啊,你出门啦?”村长语气听着挺急的,“你一个人出去的还是带着你弟弟一起啊,你们去哪里了啊?”
“镇上,我带着弟弟来镇上了,”齐意旸抬头往高处看,河照村的方向还是被裹在雾中,“他昨天发烧,到镇上医院看病,医生说要住院,我们就没回去。”
这几句话说完,他真的快要吐了。齐意旸都怀疑,自己的心就要跳出去了。
他吞咽一口,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胀痛,紧接着,他就听见村长说:“那程老师呢,你晓不晓得程老师去哪里了?”
“他不是在村里吗,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齐意旸问村长,“怎么了啊,到底怎么了,您问这些干什么?”
“程老师不见了,就是那个失联了,失联了啊……”村长说话都变得混乱,一听就是急得不行,“我昨天到镇上来开会了,我也没回去啊,谁晓得那个雨下得那么大……”
“什么?”喉咙就跟被堵住似的,齐意旸又问,“雨下得大和程老师不见了有什么关系?”
听见这话,齐明添立马抬起头去看齐意旸,他不停问着,程老师怎么了,程老师不见了是去哪里了,程老师人呢,哥哥,程老师去哪儿了啊。
齐意旸没有理他,小孩儿就握住他的手,一直晃,他手上那一袋子药也跟着一起晃。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天旋地转,转得他头晕耳鸣,腿都开始发软。
手中那部手机被他攥得紧紧的,手心也冒出了汗。
村长还是在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他说了一大堆,齐意旸听得头皮都在发麻,村长的声音也像是从山上传来的,好闷,好沉。
“村子没啦……什么都没了,救援的人已经赶过去了,小齐啊……”村长说的这句话,又像是从那片雨雾中跑出来的。
听着一点都不踏实。
这句话湿漉漉的,还带着冰凉,凉得齐意旸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齐意旸没说话,下一秒,他又听见村长说:“程老师找不到了,程老师找不到了呀……”
那片雾,好像从山里飘了下来,飘到齐意旸眼前,裹住了他。
眼前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脑子里也是一样。
他就这么站在那儿,再然后,他突然想到以前,程济潭轻柔抚摸着他的头发,对他轻声说着,我好爱你啊,小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