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如果程济潭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齐意旸想,他会带着那种愧疚感过一辈子,一辈子也不会够。
这种愧疚是没办法消散的,不管过去几辈子,都不会从他心里消失。
真他妈想打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要乱想,凭什么乱想?
你应该再快一点,你不能再想这些了,不能。
可我好害怕,我害怕程济潭……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接着又是一声,齐意旸打自己的每一次都很干脆,他想要彻底打醒自己,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回到村里,找到程济潭。
那条称不上是路的地方,勉强还算能走,这里就是树多,如果不是多次走过这条路,是真的会有迷路的风险。
齐意旸现在也没办法辨别方向,他只能凭着直觉,在这个地方前行,后退,最后再找到可能正确的方向。
他摔了好几次,手上和腿上都是疼着的,脸上也带着刺痛。
他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雨水,一晃眼竟然发现,自己手上还有血。
但这些都不是他现在应该管的事,受伤也不是大事,不管受什么伤都不是大事,只要他还能继续往前走,这就足够了。
终于,他绕了一大圈,总算是走进那片雾里,前方的路也无法再看清。
齐意旸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这条上山路实在是太长了,长到他怎么走都看不见头,这雨也是一样,怎么下都不会停住。
又走出几步路后,齐意旸突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学校。
河照村小学。
这条路能到小学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下一秒就被齐意旸自己回答了。
这条路,没办法到河照村小学,只是因为这场雨把路冲得乱七八糟,他也稀里糊涂地凭着直觉走,但这结果,算是好的吧,他走进村里了,走到小学这里来了。
这件事,能不能算是好的预兆,这是不是就能说明,他肯定能带着程济潭离开。
只可惜,这种希望在下一秒就彻底灭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在小学后面的屋子。
那还算是什么屋子?
那就是一堆烂泥破砖。
程济潭在里面吗,不能吧,不能。
人会失去理智,齐意旸在今天体验到了。
他不管不顾地在那里喊着程济潭的名字,手里也不停刨着那堆泥土,砖块划伤他的手,瓦片扎着他的掌心,指甲也被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蹭到,生生翘起。
疼啊,怎么可能不疼。
但程济潭要是在这个下面……
程济潭身上的那种痛,只会比他现在更痛,他这种疼痛真的算不上什么。屁都不是。
他在这里看见了程济潭的行李箱,看见了程济潭睡觉屋里的那张桌子,桌子脚已经断了,桌面斜插在泥土里,边上散落着裹满泥的水性笔和本子,翻开的纸张全都被雨水泡烂了。
接着,他又看见一袋泡面。
吃泡面吃不饱的,这东西没营养,程济潭,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记得,少吃泡面。
可是啊,程济潭为什么吃泡面?
齐意旸心里难受得不行,要分手的是自己,他明明想到过,程济潭可能会过成这样,可他又总是抱有一丝幻想,要是程济潭过得很好呢。
一点都不好,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从弟弟嘴里听见过,他也自己亲眼看见过。
程济潭瘦了,也不爱笑了,程济潭过得一点都不好。
想哭,可他现在又不敢哭,他还在喊着程济潭的名字,可程济潭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那些属于程济潭的东西,那些东西被埋进泥土里,被压在瓦片砖块下。
那些东西变了模样,看着都不像是程济潭的东西了。
明明在以前,程济潭的那些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跟新的一样。
齐意旸的视线又被雨水弄得模糊,也有可能,是他已经控制不了,早就哭了出来。
现在去哪儿,应该往哪边走?
程济潭会在哪里?
迷茫和焦虑一直缠着他,齐意旸往两边看了看,最终决定往自家屋子那边走,那条路是程济潭走过无数次的,如果出事的时候,程济潭不在屋里,那会是去了哪里。
齐意旸边走边想。
最后,他想着,程济潭会不会是想去找信号,他会不会,是想给自己打电话。
不能吧,不能吗?
不知道了。不知道。
齐意旸想跑起来,但这条路根本就不允许他奔跑,越是往前,他就越是紧张,在走到自家屋子附近时,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个倒下去的屋子。
没了。房子没了。
那些生活过的痕迹没了,合照也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这算不算是一种一无所有。
齐意旸用双手抹走脸上的雨水,收回视线后,继续快步往前走,在他快要走到有信号的地方时,突然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小狗呜呜声,齐意旸猛地停下,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看。
再然后,他看见了一团正在雨中发抖的泥团子。
泥团子看见他的时候摆起了尾巴,接着开始疯狂吠叫,齐意旸拧着眉头,喊了声:“卷卷?”
泥团子抖了抖耳朵,又冲着齐意旸叫了几声,是卷卷没错了。
紧接着,卷卷往前跑了两步,这几步能看出来,小狗的腿受了伤,是一瘸一拐的,齐意旸跟着它往前走,卷卷过一会儿就会回头,看看他跟上没。
前面就是有信号的地方了,但卷卷没再继续往前走,它突然叫了声,接着走到一旁的坡边不停叫,这里以前是没路的,这个下行的坡,是被雨水冲出来的。
齐意旸走了过去,往下看了眼。
他看见,程济潭没戴眼镜,闭着眼睛,脸上还有好些擦伤。
程济潭就这么被一棵断掉的树压着,压得死死的。
齐意旸一下子慌了脚步,往下走的时候还差点摔一跤。
他庆幸,压在程济潭身上的树不算粗,他挪开那棵树,喊了声:“程济潭。潭潭。”
齐意旸等着程济潭的回答,但这人就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怎么不看我了,”齐意旸问他,“你听见了吗,我在叫你……”
头发上的雨水从他额头上滑落,又从他的侧脸一路落下去,落到程济潭眼睛上,滑落到眼角。
雨水中掺着血水,是齐意旸的血。
这滴带着血的雨水,顺着程济潭的眼角落下了,就跟一滴泪一样。
然后,齐意旸的鼻尖变得酸了。
现在的程济潭,是真的不会笑了,也是真的,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