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济潭说:“听着是很温柔的一个人。”
“嗯,她确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做什么事情都很有耐心,对谁都是笑盈盈的,在生下明添之后,她和我爸就准备去县里工作了,他们说要多挣点钱,带着我们一家人去县里住。”程意旸没再握着程济潭胳膊,他托起程济潭的手,从指尖轻柔地慢慢往下捏着。
捏完一根手指,就再换下一根,直到五根手指捏完,他就握着程济潭的手,在指尖上亲了亲。
“我爸和阿姨……是在工地上出的意外,他们本来说好,第二天就要回家的,只差一天了,就差那一天了。第二天,村里就来了好几个陌生人,那些人说我爸和阿姨在工地上出了事,再然后,工地上很果断地赔了一笔钱,现在想想,估计也是怕我们闹起来,但我当时屁都不懂,外婆年纪也那么大了,弟弟都还是个小孩儿,谁会去闹?外婆因为这件事,身体都变差了不少,这个家里少了两个人,但这个家里剩下的人还得继续好好地过下去,我能在家里照顾外婆和弟弟,但我不能在家里待一辈子,我爸和阿姨出意外赔的那笔钱也没多少,没办法让弟弟过上多好的生活,这孩子也还那么小,未来的路还很长。而且,说个不好听的,外婆年纪太大了,以后的事情说不准……人嘛,一辈子总是会走到头的,都是得办后事的,但这笔费用也不算便宜,所以,我就想着去县里打工。”
“嗯,确实是这样,”程济潭问他,“你当时准备去县里做什么工作?”
“我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手艺,所以……我也找不到什么很好的工作,唯一能说出口,还能稍微有点底气的,就是我能吃苦,能干体力活,”齐意旸说,“我当时找的工作,也是在工地上,我没敢给外婆和弟弟说,爸爸和阿姨的事给外婆的打击真的太大了,她肯定不会同意我去工地上干活的,弟弟当时也小,根本就不懂那些事情,但他就是听不得‘工地’这两个字。我估计,他也和外婆一样,还是没办法从那一天走出来。小孩儿只是小,但他也是个人,能感受到别人的情绪,自己也会有情绪,他肯定也很难过。毕竟,我失去的是爸爸和阿姨,而他失去的是爸爸和妈妈。”
“都过去了,小旸已经好好长大了,你也带着弟弟好好地过到了今天,”程济潭对着他笑了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齐意旸“嗯”了声,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大概是怕碰到他手背上的留置针,齐意旸只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也不是很用力。
这人的大拇指在程济潭的手指上来回抚摸着,他的视线似乎也是停留在这几根手指上。再然后,齐意旸的大拇指轻按上程济潭的无名指。
没再移开。
“离开村里的那天,我给外婆说,我在县里找了份体面的工作,我给弟弟说,我每个月都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就会给他带很多好吃的,好喝的,”齐意旸的声音有一瞬颤抖,几秒后又恢复正常,“那天我骑着爸爸留下的那辆摩托车去了县里,那是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我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我还记得,以前教我的那个老师说,人的想象力是无限的,但我看见的那些东西,是我用想象都没法想出来的……我那天找了个旅馆住,四十块钱一个晚上,房间里面有电视,有空调,就是霉味有点重,但我觉得那里还挺好的,因为那个床很软,被子盖在身上一点都不重,软软的,很轻。你知道吗,那天夜里,就连洗澡这件事都变得稀奇了,我在家里都是用水往身上泼,用毛巾往身上擦,那天,是我第一次用花洒,我不会弄那个开关,但它上面写了字,写了一个冷和热,我就把开关往写了‘热’字的那边拨了一下,打开后就有水出来了。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觉得,我这点和文盲一样的文化水平,总算是起到了一点作用。”
“瞎说什么呢?你又不是不聪明。再说了,我可是老师哎,”程济潭往他那边凑了凑,接着抬起另一只手把他搂到怀里,又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不要随随便便就说自己不好,你非常好,真的,这是我的真心话。”
“除了我家里人,估计就只有你觉得我好了……”齐意旸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接着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本来都躺在被窝里准备睡觉了,那个空调吹得我还有点冷,我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当时还想着,原来夏天再热也能睡个好觉,在睡着之前,我还感叹呢,我怎么会过上这种好日子啊,我竟然还能过上这种好日子,我以后一定也要让外婆和弟弟都过上这种好日子。大夏天啊,房间里还这么冷,睡觉都得裹上被子……但我那天夜里没能做个好梦。”
程济潭没说话,只是安慰性地把这人搂得更紧。
安慰的话说得再多,总归还是会显得太过于无力。
没关系的,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别担心,你现在已经很好了,以后也会更好的……
这种话,对以前的齐意旸来说好像是没用的,至少齐意旸在这之前并没有听进去。
那这些话,在此刻恐怕就更没用了。
程济潭只想让齐意旸知道。
他在听着,他在非常认真地听着。
“我有个手机,是我爸以前给我买的,他说只要到有信号的地方,就能给他和阿姨打个电话。那个手机的手机铃声也很喜庆,过上了好日子,红红火火,赶上了好时代,喜乐年华,”齐意旸说,“那天夜里,就是这首歌把我叫醒的,村长在电话那头特别着急地给我说,外婆在家里出了事,已经没气儿了,我赶回去的时候,都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不热了,风吹在身上都能透进骨子里,那是一种钻了心的冷,回到屋里的时候,我就看见外婆躺在床上,村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弟弟靠墙站着,已经哭得不会说话了。”
听到这里,程济潭心里止不住地心疼。
他微抬起脑袋,在这人额头上落下一吻。
齐意旸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给了他一个回吻,只不过这个回吻是落在唇上的。
“村长说,弟弟当时是哭着去村委会的,弟弟说,外婆那一天都没有吃饭,到了晚上说又睡不着,想着还是去灶屋里弄点吃的,也不知道是没吃饭饿的,还是突然头晕弄的,弟弟说,外婆摔在了地上,她的头先是撞上门框,接着又一下子砸在门槛上,再然后,外婆就没再睁眼了。其实,那天夜里,我就总想着,要是我没走就好了,要是我没走,那我就能骑着摩托车带着外婆去医院里,假如当时能抢救回来呢,假如外婆能躲开这一次意外呢,”齐意旸沉默了一会,又说,“但你知道吗?”
程济潭问他:“什么?”
“就算我当时在屋里,就算我及时把外婆带到医院里了,但我没什么钱,”齐意旸的语气听着像是没什么,但程济潭却感觉到了巨大的无力,“这种意外确实是我没想到的,如果外婆真的能被救回来,身体肯定也不会和以前那样了,我不能在家里照顾她,我还是得去县里工作,外婆也没办法好好休息,她还要弄那些田地,还要照顾弟弟。救命花出去的钱还得挣回来,家里人生活的条件也会比以前再差一些,我当时想到这些的时候,突然就觉得……我其实是一个非常自私又冷漠的人。我光是想到家里人以后会过得不好,又想着要是这一大笔钱花出去,以后到底该怎么办。要是我的这些想法被外婆知道了,她肯定会对我感到特别失望的,但我并没有因为她的死而感到庆幸,我只是希望她别出事,如果当时我在家里,我也一定会带着她去医院的,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要用多少时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想法归想法,但我不会那么做的。我只希望外婆和弟弟都能好好的,你……能明白我的吧?”
“能,我当然能明白你的意思,别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程济潭轻声安慰着,“那些事情都是意外,意外是什么,意外不就是自己从未想到过的事吗,所以啊,别怪自己,真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件事真的好难办到,三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我有时候都还会想着,如果当时我在家里就好了,”齐意旸偏着脑袋,换了个姿势,他和程济潭轻抵着额头,再次开口,“从那之后,家里就只有我和弟弟两个人了。我其实并不了解弟弟,我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也不知道他讨厌什么。我就记得有一天,我在镇上买了点土豆,外婆以前会种,但这个玩意儿我没种过。那天,弟弟吃了好多饭菜,我就突然意识到,原来他爱吃,所以我就开始种土豆。但我种出来的土豆实在是太小了,但那玩意儿再小也是土豆,弟弟还是爱吃。现在村子没了,以后我也不用再种土豆了,我可以给弟弟买他爱吃的,买他喜欢的,我肯定能让他过得更好……”
“当然,我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程济潭往前轻抵一下他的脑袋,对着他温柔地笑着说道,“相信我,小旸,生活是不会被过死的,绝不会。”
“那我们呢,”齐意旸问他,“我们也会更好的,是吗?”
“会的,”程济潭说,“能认识你,就已经是我的幸运了。”
齐意旸看着他,轻声说道:“那就……祝我们花开富贵。”
“为什么是‘花开富贵’?”程济潭问。
“这四个字还是外婆告诉我的,她说,我妈妈以前经常说这四个字,妈妈总说,花很漂亮,颜色艳得很,一看就能让人觉得幸福,觉得生活有盼头,所以,花开富贵这四个一听就是特别好的祝福,”齐意旸说,“我没什么文化,这四个字……是我知道的,最好的词了。”
程济潭问他:“所以,我是不是能理解成,你把最好的祝福送给我了。”
“嗯,但不是只送给你,”齐意旸纠正他,“是送给我们,你和我。”
程济潭总觉得,自己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好久好久。
他看着眼前人,鼻尖又变得酸起来,程济潭深呼吸一下,接着说道:“好,那就祝我们,花开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