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啊。
住这么高。
不过也还好,程济潭的家住得比这个还高。
新家都是装修好的,可以直接住进去,他们入住那天是周六,社区的人给他们发了新家的钥匙,接着就带着他们走到家门口,齐意旸用新钥匙打开新家的门,弟弟就在边上问他:“这是我们家吗?”
“嗯,”齐意旸说,“这是我们的新家。你和我,还有程老师,这是我们三个人的新家。”
齐明添说:“还有卷卷。”
“对,”齐意旸笑着说,“还有卷卷。”
新家有大阳台,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小学的操场,新家的客厅也很大,摆了软软的沙发和餐桌,程济潭说,等过几天挑个他们都有空的时候,一起带着明添去店里选一个电视,要大屏的,那样才配得上新家那面大电视墙。
这个家里都是他们一起布置的,这个家变得越来越有生活的气息,齐意旸也找了份工作。
他在一家餐馆里当厨师,工资还好,不算高也没那么少,他没打算在这里一直干着,齐意旸看上的,是一家店铺。
那家店铺就在家门口,他想攒攒钱,把那家店铺租下来,开个小炒店,那个位置离学校近,学生还可以在他这里订餐,最主要的是,那家店铺后面还有一块空地,他问过了,那块位置可以拿来养鸡。
他其实对养鸡没什么执念,但程济潭爱吃,外面卖的鸡没他养出来的好,也不用养很多,够程济潭吃就可以了。
想到这些,齐意旸炒菜都更带劲了,在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就会在本子上练练字,小孩儿现在好多作业都要家长签字,程济潭也不是每次都有空,签字的工作就交给齐意旸了。
其实吧,光签个名字也还好,但有时候,偏偏还有些什么对学校的建议啊这种东西,他憋半天也憋不出几个字,有时候的确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那几个字该怎么写。
所以,齐意旸专门买了个本子,用来练习写字。
但这个本子吧,前几页还是写的各种字,后几页就开始变了。
他这几天总会想到程济潭手机相册里的照片,就是那个本子上写的东西。
齐意旸还记得,程济潭本子上有一句:正在前往河照村的火车上,万分期待,希望一切顺利。
这句话被齐意旸写到了本子上,接着,齐意旸又在底下加了一句:正在县城努力炒菜,攒钱租店铺中,希望一切顺利。
后面一页写着的,就是两个名字。
一个程济潭,一个齐意旸。
齐意旸在自己名字后面写着:农民有力量。
接着圈上“力量”,在边上写着:巨大无比,超乎想象。
“农民”两个字也被他圈了起来,在上面写着:齐明添哥哥,本地老农民。
“老”字被划掉,换成“年轻”二字。
在程济潭名字后面,齐意旸写着:城里人嫩嫩的。
接着圈上“嫩嫩”,在边上写着:又白又嫩,像水蜜桃。
“城里”二字被他圈起来,在上面写着:齐意旸对象,外地水蜜桃。
哎……怎么说来说去都是水蜜桃啊。
“水蜜桃”这三个字被划掉,齐意旸琢磨半天,写上:反正就是哪里都嫩。
接着就是火柴人,齐意旸画出一个线条歪歪扭扭的小人,接着就在火柴人头顶写上:外地水蜜桃,潭潭。
这个火柴人的头发很多,嗯……反正齐意旸画了很多根,每一根都还不是一样长的。
他在头发那里写着:潭潭头发长,比我长太多了,摸上去软软的,像棉花一样。
在圆柱身子那里,齐意旸写道:身材很好,腰很好看,皮肤滑,还白。
在棍子手那里,他写着:手也滑,细长,戴戒指肯定很好看,在写字的时候,手背和腕部能清晰地看见青筋,我有一次凑上去亲了一下,给他吓了一跳,他用笔敲我头,让我老实点。
最后,齐意旸在火柴人边上写道:我超爱他。
九月,程济潭在上下楼梯和上下坡的时候已经看不出瘸腿了,齐意旸那些受伤的手指都恢复好了,指甲长度已经长到和以前一样,他脸上的伤留了一点疤,不仔细看的话,其实也不算明显,程济潭身上还好,没落什么疤,齐意旸还挺庆幸的,他说,程济潭皮肤这么好,这样好的皮肤,就是不该留疤的。
十月,齐意旸经常被噩梦缠着,但还好,他每次醒来,都会在程济潭怀里,就是这个噩梦难醒,那些过程,他真的不想再去琢磨了。有些梦就是暴雨,泥土和落石,还有些时候……齐意旸真想大喊一声,我是真的很怕鬼啊!
十一月,程济潭的生日快要来了。
这几天都是雨天,床单都有点潮,齐意旸今天休息,他把家里拖了一遍,又换了个床单,接着就坐在桌前,盯着自己手里那个本子开始发呆。
程济潭生日啊……要送潭潭什么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在本子上画着。
一个严肃脸火柴人被画出来,边上还写着:第一次和程老师见面,这人不爱笑。
齐意旸又在旁边补上一句:板着一张脸的程老师正在河照村家访中,程老师说,家长你好。
然后,齐意旸又在火柴上脸上画了一副眼镜,他在边上写道:不戴眼镜很好看,戴上也好看,怎样都好看。
那他要给这个好看的人送什么生日礼物呢。
送礼物这件事真的好难啊……
卷卷在他腿边趴着睡觉,齐意旸低头看了它一眼,小狗就跟感应到了似的,动了动耳朵尖,接着睁开眼看他。
齐意旸放下笔,拍了拍腿:“过来,我抱会儿。”
一说到这个,卷卷就很乐意了,它开始扒拉齐意旸裤子,齐意旸就把它抱起来,放到腿上。
“卷卷啊,你说……潭潭生日快到了,送他什么才好啊,”齐意旸对着卷卷说,“我想了好几天,还是不知道应该送什么。”
卷卷抬起头,舔了舔他的脸,齐意旸突然愣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一幕好像……在以前出现过。
他看着卷卷,耳鸣也瞬间出现,紧接着,他想到一个晚上,他在河照村,在那间睡觉的屋子里待着。
但那间屋子里没有程济潭,也没有程济潭的东西。
他也是像这样抱着卷卷,说着:“我想了好几天,我觉得……我和程济潭,只有像现在这样,才是最好的。”
然后,卷卷抬头舔了舔他的脸,齐意旸又说:“你要跟着程济潭一起走吗,江城很好的,比这里好,但你还得陪着程济潭在河照村待一段时间,等他支教结束,你就可以跟着他一起走了。”
齐意旸把卷卷放到地上,对它说:“卷卷,去找程济潭。”
他看着卷卷跑出屋子,跑进黑夜里,他就回过头,往睡觉的屋里走。
记忆就到这里了,耳鸣还是在,齐意旸的指尖都有些发麻,他拿起笔,紧紧握了握,想写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
写什么呢。
啊……写那句话好了。
程济潭的生日愿望。
希望齐意旸能够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属于自己的人生啊……齐意旸圈起“自己”和“人生”,接着就盯着那句话一直看。
他现在的生活很好,有新房子,有工作,有目标。
有家人,有潭潭,还有一只小狗。
他现在的生活很安稳,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
想到这里,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齐意旸放下笔,拿起手机来看了眼,屏幕上显示,潭潭发来消息:申请点菜,我晚上想吃点硬菜,为了硬菜,我还买了卤菜和可乐,期待期待期待。
齐意旸笑着按下语音键,把手机靠近嘴边:“好,我在家里等你。好想你啊潭潭。”
紧接着,这句话被转成文字,发了出去。手机被重新放回桌面的那一刻,齐意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所有记忆突然重回,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机会。
之前,心理医生说,当他感觉到安全时,记忆才会跟着一起恢复。
所以现在,他是感觉到安全了吗。
他和程济潭一起走过的日子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然后就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的程济潭。
想到这里,齐意旸心里还是一紧,他反复告诉自己没事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程济潭现在很好,非常好。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齐意旸,没事了。
程济潭等会儿会回家,就在几个小时后。
然后,他深呼吸一口气,仰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久,他们那次分手的经过也被齐意旸想了无数次。
以前的自己啊……齐意旸苦笑一下。
他坐直身子,拿起那支笔,在程济潭的生日愿望旁边一笔一画写下:我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那就是,好好生活,永远爱程济潭。
永远,是看不见尽头的。爱也是。
我爱程济潭,这是属于我的,第二次初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