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这声音辨认,应该是凉王、金先生还有张敖,貌似长安也在随侍,
“染病的宫人,有多少了。”是凉王问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威严而沉静。
尽管宫中疫病的情势已经很紧张了,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是毫无情绪波澜。
“回主上,一十八宫,共计六十七人染病,短短五日,已殁了……十三人。”张敖的回话中,可听得些颤音。
接着,是金芒的声音:“按主上吩咐,染病宫人已集结至明德殿,划拨宫中半数医官于殿内照看,只是……”
金芒的声音中也含了几分忧虑:“只是……病人们喝了汤药,病情却没有起色,病重的日渐衰弱而亡,轻的也很快转成重症,宫里都在传,进了明德殿,便是进了弃尸营,不可能活着走出来。”
张敖也急着补充:“先生说得是,今儿上午,有两个染病的宫人死活不去明德殿,与臣手下侍卫吵起来了,还动了手、见了血!”
又是萧珩的声音:”孤知道了,还有什么。“
”奴才已将佩戴遮面巾的旨意传达下去,“传来小侍卫清脆的禀报:”此外,例饭也安排妥了,宫中设了五个点位,司膳房会在三餐时候依例发给大家。“
青琅躲在角落,将几人说的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看来,张将军负责的是人员分流及维持秩序,金先生负责病人的看护照顾,而小侍卫负责后勤保障,
几个人分工协作,倒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可惜,此番疫病传播迅速,照着目前的架势,这种安排只能暂时稳住局面,
若要真正将疫病遏制住,恐怕还得借鉴咱们现代人的经验了。
正想着,门外一阵喧嚣,一个侍卫急急冲了进来,由于跑得太快,惯性带着他向前扑倒,只听噗通一声,滑跪在地的狼狈可想而知,
紧接着,又听到年轻兵士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主,主上,明,明德殿,暴乱,咳咳,病人暴乱了!”
随之,一声尖锐的“锵”,好像有利剑出鞘了,紧接着,是张敖怒气冲冲的声音:“反了他们了,臣去收拾干净!”
“回来!”凉王的声音高了八度:“那都是生了疫病的宫人,又不是敌军,你收拾谁呢!”
众人顿时噤声,不多时,又一阵混杂的脚步声响起,随后,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青琅在躲藏的位置多待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再无其他人,才蹑手蹑脚地闪了出来,沿着墙根溜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几日,由于疫病,宫里下了禁令,平日在外走动的人格外少,衬得整个宫殿空空荡荡的,
青琅在院子里独自徘徊,看到耳房桌案上,端端摆着一只食盒,是一份例饭,想必是长安领回来给她的,而长安自己却不在房里,估计还在为放饭的事情在各殿忙活。
青琅在桌案旁坐下,取了竹箸,夹起一块笋子放入口中,方才,她心里始终想着注疏的事情,无甚胃口,现在有些吃食落胃,反而觉得肚饿了,
笋子的味道不错,青琅又尝了一旁的烧肉、凉拌小黄瓜,还有一戽青豆杂粮饭,
饭菜简单清淡,却荤素搭配有序,
紧急时刻见真章。
咀嚼着口中的例饭,青琅仿佛看到一组宫人面容舒展,分工有序地烹饪食材,然后再有条不紊地分装好,放置在雕刻着各色花朵纹样的食盒里,
如此慌乱的时候,竟能备出这样妥帖的例饭,看来,凉王对国家的建设,不仅在军事力量上,凉宫各项事务部署和宫人的管理,应都远在大燕王庭之上。
尽管外面疫病蔓延,今日不知明日是否还能够活下去,但宫人们心态很稳,所以才能做出让人安心的食物。
这种“稳”,不是单靠君上的威压、军队的震慑就能够实现的。
“看来,萧珩并非传闻中的暴君,反而应是个英明智慧的君主。”青琅默默想着,口中的饭食也快见了底。
这时,院门吱呀响起,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涂长安回来了。
与平时不同的是,今日这脚步声分外拖沓、滞重,仿佛他的肩上压着几吨重的担子,
青琅探身向外看去,小侍卫的发辫束在脑后,却有几撮鬓发掉落,被汗水黏在耳侧,唇角也隐约浮出了细细的胡茬,衬得这位少年多了几分老成,
青琅知道,这几天他都在忙着宫里疫病的后勤事务,看来已经好多天没能好好休息了。
见了青琅,长安提着一口气,略微恢复了些原本的活力与灵动:“刘怡,你回来了!我还在想,你去哪儿了呢,叫你别乱跑的。”
他快走了几步上前,眼神瞄到桌上食盒,又道:“看到我带的例饭了?吃饱没有?”
“吃过了,很好吃,”柳青琅欣然点头,转了话头关心道:“宫里情势如何,病区的暴乱平息了吗?”
长安自院中水井舀了一瓢冷水,咕嘟咕嘟灌进肚去,一边胡乱抹着嘴巴,一边搭着话:“嗯,没事了,主君去了病区,亲自安抚住……”
话未说完,突然睁大了眼睛,“诶?你怎么知道他们暴乱了?”
“方才出门,听路过的宫人议论的,”青琅敷衍一句,又岔开话题:“疫病是不是还未止住,死亡数量还在上升吧,主君可有更好的对策?”
听到这些问话,长安眼中重又蒙上一层灰暗,他咬了咬嘴唇,轻轻摇了摇头:“没办法的……一场疫病,要死多少人,只能看老天爷的决断了,
撇开他人不讲,即便是张将军、金先生,我们几个,这几日频繁出入宣德殿,恐怕早也染上了疫病,你这几日离我要远一些的。”
说着,小侍卫向后退了几步,将头别了过去。
青琅微微叹了口气,伸手向怀中探着,一会儿,掏出一块布料来,塞到了小侍卫手中。
“戴上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