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字准星落在她指尖上。
或者也不能说是指尖,而是对准了她的太阳穴,只是手指恰好在那里。漆黑房间中没有任何光源,狙击步枪沉默地架在窗前,瞄准镜的范围正好包裹了她整个头部。年轻人食指勾在扳机上,只要动一下,对面的人立刻就会没命。他在瞄准镜里看了很久,直到一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个来电。
“晏衡,你怎么还没来行动部报道?”对面说,“当时不是都说好了吗,毕业就进部,你不是今年毕业?”
晏衡说,“我毁约了。”
“什么?”对面大惊,“你之前不是开玩笑啊?你知道咱们这专业在其他地方很难就业吧?既然你都打算毁约,那枪怎么办?这是违规啊!”
“我知道。”晏衡缓缓把食指松开,“明天就还回去。”
“哦哦。”对面松了口气,“不是,你为啥啊,都给ARC干了四年活,眼看也毕业了,工作也有了,现在老多人都想进ARC,可你怎么就忽然毁约了?”
晏衡站起身,隔着两扇窗户和几十米距离遥遥望着游叙。
“我有理由。”他说,“没事就挂了。”
“哎,不是,你这人……”
电话挂断。
游叙也不见了,大概是吃完饭去洗碗。晏衡没有开灯,走到屋子角落,借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能看到那里摆了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贴了数十张照片,全是游叙,各种各样的游叙,最中央的一张她离开墓园,抱着洋桔梗,旁边用马克笔写着一个日期,2030年5月21日。晏衡盯着日期看了一会,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三个字母。
ARC。
片刻后,他又在字母上打了个问号。
他放下笔。
对面窗前已经没有人在了。
。
第二天。
游叙照常爬起来上班。
今天早上三个人倒是都和平地吃了一餐,游叙和游繁书一块出门,在站牌下等公交。游繁书打了个哈欠,抱怨班级学生不好管教,动不动就要告诉家长来闹事,游叙漫不经心答应着,拿出手机,没有新短信。
明天就是卡津布狄斯的追悼会。
买点什么合适呢?
她没有参加这种场合的经验,思索片刻,到红薯上搜索,没想到相关帖子还不少,根据逝者是同事、亲戚、朋友、恋人等等有很多分类。游叙想,她和卡津布狄斯是什么关系呢?
不是同事,但应该也不算朋友。
硬要说的话,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但是一个陌生人会委托另一个人去送还遗物吗。
是不是应该再亲近一些?
她正在胡思乱想,公交车到了。她和游繁书打了个招呼,走上车里。
其他人的经验对她来说没有作用,可是该问谁呢?要不要也发个帖子问一问?但李懿之前也说了有保密条例……不好这样让人家为难吧。
直到下公交走到工位,她都没思考明白这个问题。
距离上班还有几分钟时间,手机信息通知栏来了个新的推送,是航旅软件。她点进去一看,显示一个月后有特价机票,到伊特首都只要两千块。
但她现在的余额甚至还买不起一张去程机票。
钱啊,还是得搞钱……
除了这些烦恼,今天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平静,毫无波澜。
和她之前度过的几千天毫无二致,但又和前几天格格不入。
到底有什么变了呢?
游叙不知道。
她照常下班回家,上楼时碰到了宁宁,她坐在楼梯上,正在写作业。游叙看了看楼道里的窗户,很大,但流进来的光不多,太阳已经落山了。
“宁宁。”她说,“你坐在这干什么?”
宁宁抬起头,飞快地把作业本放下,跳到她面前,“小叙姐姐,你下班回来啦!”
游叙伸手扶住她,小孩子的体温高,热量隔着薄薄一层校服透出来。她正要松开手,宁宁一把拉住她的袖口。
“小叙姐姐。” 小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个给你!”
一把纸做的花塞进她手里。
洋桔梗,有白有紫,花杆细长,上面还粘着碧绿叶子,外面包了两层,一层玻璃纸,一层美纹纸,选了很素雅的米白色,再用紫色的丝带扎起来,打着蝴蝶结。
“这是我自己做的!”宁宁跑上楼梯,捡起作业本,骄傲地大声说,“姥姥说她把你的花弄丢了,我还给你。”
这把洋桔梗的做工着实一般,刚拿到手里就掉了片叶子。游叙捏着那片叶子,有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宁宁从楼梯扶手后面看她,声音又变小了,“……谢谢你,小叙姐姐。”
小孩跑回自己家里去了。
游叙抱着纸做的花在原地站了一会,缓缓走上楼。
还没有其他人回来。她找了一个矿泉水瓶,洗干净后剪掉瓶口,小心把花束插了进去。
水瓶摆在窗台上。
风吹过来,花瓣就轻轻摇晃,像一小片蝴蝶的翅膀。玻璃纸和美纹纸哗啦啦的响,好轻,不会比无意识的呢喃声更高。
她望着那束花,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