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远声骤然噎住。
“什么?”她提高了音调,那简直是游叙此生听到过的最凄厉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侧卧门猛地打开,游繁书扑到游远声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妈,别说了!”
“你给我撒开!”
游远声一把甩开她,游繁书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被椅子绊倒,她又扑过去拦在游远声面前。
“好了妈!你在气头上,别说了!”
游远声没能再次甩开她。
隔着游繁书的背影,游叙听见游远声骤然落下来的声音,带着用力过度的嘶哑。她说,“游叙,你和你妈一个样。”
“一样犟。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谁也不商量。她当年也这样,说走就走,什么都不告诉我,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
她猛地停住了。
游繁书紧紧拉着她。
游叙站在原地。
茫然的黑暗之间她看到过去的二十四年正在汹涌地朝她扑来,而她独自站在那里,被水淹没。千百个少年悬吊在天地之间,只有一根绳索连着天际,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是无尽空白。恍惚里,她似乎听到轻微的笑声,像一阵风或者一团雾,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在笑。
也可能只是在用力地喘息。
“我知道。”
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在耳膜上轰隆隆回响。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游远声在黑暗中如一尊雕塑。
“我知道你养我费了多大劲。”游叙说,“我知道你本来可以不管我,原来姥姥是想把我送去福利院的。”
她停了一下。
“我也知道我是外人。”
游繁书猛地转过身来,“游叙——”
“我睡在阳台上,谁都可以不打招呼就进来。”游叙说。
游繁书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我十三岁那年,下大暴雨,说好了要去姥姥家吃饭,我冒着大雨趟着水回家,看见你在桌子上留了纸条,要我看到以后立刻过去。”游叙忽然说,“我浑身湿透了,但又不愿意让你失望,所以赶紧出门,伞被风吹跑了,我冻得打哆嗦,又没有钱坐车,等到了姥姥家的时候已经七点了。你打开门,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怎么才来。”
游叙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抱怨什么,我也没那个资格抱怨。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说的原因。”
她的目光又缓缓下移,落到游远声的拖鞋上。
“在那之后我攒钱给你买了双拖鞋,小姨,你为什么还穿着它?”
“够了!”
游远声难以忍受似的打断了她。
“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她喃喃道,“我偏心。家里一共就那么点钱,要养两个孩子,要供养你们姥姥姥爷,还要时不时去看看繁书她爷爷奶奶,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浑身都在打哆嗦,“应该的,你恨我是应该的。你小时候总是生病,三天两头去医院,每次都能把你妈给的生活费花光,我还得往里贴钱,我想过要不就把你扔了算了,但我不忍心,游叙,我不忍心!我一次次把你带回来,给你吃,给你穿,我仁至义尽了!我不是什么大老板,我一个月就挣四五千块钱,你还要我怎样?你还想怎样?”
游叙安静地听着。
“不怎样。”她轻声说,“对不起,小姨。那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游远声张了张嘴,像一条干渴的鱼。
“行。”她忽然说。
“那你走吧,游叙。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游远声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重重甩上了门。墙壁和门框哐啷一声巨响,仿佛大地都震了一下。房间重回寂静的黑暗,游叙弯下腰,摸索着把地上的纸张捡起来,一张张放进夹子里,夹好。
她自始至终没能看见游远声的表情。
“游叙!”
游繁书一把拉住她。
“妈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她哆嗦着说,“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
游叙低头。
淡紫色的指甲,廉价水钻在昏暗中微微闪了一下。
“抱歉。”
她轻轻把她的手拿开。
游叙走向阳台,把她所有的东西收拾进背包,几件衣服、内衣、二手旧kindle、水晶体,还有画册,装满了一只双肩包,这就是她二十四年的人生了。她指尖拂过阳台上的纸花,最终还是留下了它。然后她背起包,走了出去。
客厅里依然没有开灯,明明灭灭的路灯把客厅里所有东西全都勾勒成模糊轮廓,游叙勉强能看到电视背景墙上还留着一点红印,那是几个月之前过年时她和游繁书还有游远声贴小灯笼时留下的,另一边墙上有个卡通长颈鹿,最高只到一米五,头顶到下面有许多各种颜色水彩笔留下来的身高标记。她们现在都已经超过那个最高处了。
“我走了。”她对游繁书说,“再见,姐。”
门打开,游叙把试图追出来的游繁书关在里面,然后一步步地向下走。
墙壁冰凉,扶手的触感粗粝,楼道灯把一切都映照得惨白,游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一样白。楼上再也没传来开门的声音。她停在楼梯上。
再有意识时,楼道灯已经熄灭了。
她没有意外。
楼道门外是朦胧的黑暗,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游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像一团巨大的要滴下来的墨汁。她没有回头。
缓缓走入黑暗之中。夜风经久不散,仿佛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