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毯、玻璃、椅子都换过,唯独那张榉木的大办公桌,大概是因为过于沉重,还没来得及更换。埃莱奥诺拉来到桌前,指尖轻轻拂过表面。
“她是死在这里的。”她自言自语。
维罗尼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为表气派和奢华,办公桌上也有非常多的浮雕和纹饰,最显眼的当属中央抽屉的把手。这枚圆形把手是鎏金的,中央镶嵌贝母,以极其精妙高超的手法雕刻了一幅圣母像,一手捧书,一手举枪。埃莱奥诺拉握住把手,正要拉出抽屉时,忽然一顿。
把手上还沾了什么。
大约是纹饰沟槽太多,擦拭时也很难擦干净,因此还残留了些痕迹。她仔细观察了片刻,看到沾到的东西颜色略深,有些粘手,不是血。
某种饮料……
奇诺托?
埃莱奥诺拉瞬间想起刚才安德鲁的供词,他说他在咖啡里下了安眠药,但唐只喝了一口,这么说,难道后来更换的饮料是奇诺托?
她目光扫过桌面,察觉到桌面边缘也沾了一些,在缝隙中,没有完全擦干净。
停顿片刻,她慢慢拉开抽屉。
抽屉里一边塞满了文件,放得不甚整齐,另外一边只放了几份,上面压着一个小玩意,随着抽屉拉出来骨碌碌滚了出来。
……是个不倒翁。
用鸡蛋壳做的不倒翁,手艺很粗陋,上色都没上匀,线条也歪歪扭扭的,不过还是大致能看出来是个卡通版羽人,因为时间太久有点褪色氧化了。羽人穿着衬衫,脸颊上有两团红晕,咧开嘴,大笑着。
“埃莱奥诺拉,得走了!”游叙低声说,“他们要上来了,人很多!”
埃莱奥诺拉骤然回过神。
“我们走。”她啪一下合上抽屉,关灯,带维罗尼卡来到走廊边,从窗户翻了出去。
感谢唐浮夸的审美,外墙可攀援的东西实在很多。
“得去小教堂看看。”两人落在花园里,埃莱奥诺拉低声说,“她……还在那。”
维罗尼卡环顾四周。
“人变多了。”她说,“你……”
埃莱奥诺拉的眼睛在黑夜里几乎像是在闪光。
维罗尼卡忽然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好。”她说,“我们过去。”
游叙重新查看了一遍监控画面。
“花园里有人在,不能从那边走。”她说,“绕到侧楼另一边,从前面过去。”
晏衡站在她身边,目光扫过玻璃墙下的人影。
“有人跟着你们。”他说,“小心。”
埃莱奥诺拉知道那是谁。
是茱莉亚。
她们绕过一波一波的黑衣人来到小教堂时,夜晚黑得如浓稠墨汁,小教堂外没有人,隐约的臭味从门缝里溢出来。埃莱奥诺拉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大门。
恶臭扑面而来。
“唔……”饶是埃莱奥诺拉早有心理预期也禁不住有些反胃。她侧头干呕几声,拦下了维罗尼卡。
“你留着这里吧,□□。”她说,“我自己进去就好。”
维罗尼卡盯着她看了片刻。
“好。”她低声说,“你……小心。”
埃莱奥诺拉点点头。
她走入小教堂。
唐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在布告台之下,胸口放了一束白百合,已经因为缺水和高温打蔫。她闭着眼睛,身上是那件她很喜欢的丝绸衬衫,系带系在脖子上,和皮肤一个颜色。埃莱奥诺拉记不清她上次这么安静地注视母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可能是五六年前?或者更早。而现在,她终于不会再对她说那些,关于家族未来,或者她应当怎么做的话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唐的脸。
冰冷,柔软,没有弹性,像一块死蚌。
茱莉亚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
“唐是前天夜里死的。”她说,“发现时已经晚了。”
埃莱奥诺拉没有回答。
她看到了唐的伤口。
在颈侧靠近下巴,一片非常大的贯穿伤,似乎撕裂了那一片所有肌肉,只不过现在经由入殓师的整理,看起来没有那么恐怖。她动手轻轻抬起唐的脑袋,在后脑摸索了一下,摸到发丝下有个小孔,是斜的。
“狙击伤。”埃莱奥诺拉说。
茱莉亚低声念了句祷告词。
“你们没有人提起这个,茱莉亚,你自称为她的姐妹,却也不在乎?”
“因为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茱莉亚说,“小姐,这是17帮做的。那天夜里他们在附近闹事,逼得唐不得不到办公室来处理事务,更何况还有安德鲁的供词……”
“我不觉得安德鲁能自己做出来。”埃莱奥诺拉回过头,“他是个草包,给他机会也不中用。你完全可以在唐死后控制整个家族,把他处决或带走,为什么你没这么做?”
茱莉亚垂下眼,两道木偶纹愈发显得深。
“因为你知道,只有我看到他在糟践母亲的东西,我才有可能因为愤怒而返回家族,是这样吗?”
游叙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她在耳机中听到了茱莉亚的回答。
“是的,小姐。”
“这是家族继续存活下去的,唯一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