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叙呆呆地站在原地,还从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我吗?”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训练场。
场地里还是老样子,灰色的水泥地没有反光,地上倒了一个移动靶,靶心细细密密全是弹孔,那是她努力的证据。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来,羽毛上还带着红色,看到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惨叫着飞走了。
游叙,“……”
这都是什么事。
在训练场里待了一天,傍晚又去医务室简单理疗一下,出来时正好看到落日西沉,朦胧的橘色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看不分明。她在食堂吃了点东西,准备去枪崖上溜达溜达,消消食。
经过教堂的时候,大门没关,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惊叫。
什么情况?
游叙纠结几秒,决定进去看看。
教堂里开着灯,说话声越靠近越清晰,再往里走两步,游叙听出了是谁。
埃莱奥诺拉。
她正战战兢兢地扒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擦那尊圣母像。
底下维罗尼卡扶着梯子,担忧地望着她。
“你们在干嘛呢?”游叙疑惑。
“哇!”
她突然出声吓了埃莱奥诺拉一跳,险些直接从梯子上翻下去,还好她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圣母抬头往上看的脸。
还好圣母的慈悲像足够结实,丝毫未被撼动。
“你怎么过来了?”埃莱奥诺拉往下探头,“玛丽嬷嬷的惩罚还没结束呢……原来只要擦完外面的天使像就行了,现在还得把圣母像也擦干净……呜。”
游叙同情地看着她。
“你恐高啊?”
“什么恐高,我不恐高!就是太高了我有点缺氧……呜啊□□你不要故意晃梯子!”
游叙缓缓从下到上大体估算了一下高度。
总共绝对不超过四米……毕竟整座教堂的挑高也就五米多点。
“……行。”她说,“那这么说上面是不是也该凉快点?你怎么还一头汗呢?”
埃莱奥诺拉仔仔细细地把圣母的脸孔擦干净,嫌弃她道,“你这个可恶的无神论者不懂我对圣母的虔诚,再干扰我工作就出去。”
维罗尼卡朝游叙转过头,对她做了几个口型。
“她、就、是、恐、高。”
游叙扑哧一下乐了。
“我要告诉玛丽嬷嬷你歧视外来人员。”她一本正经地说,“到时候就是证明你真正虔诚的时候了——说不定要擦干净整座教堂的雕像哦。”
“什么?”
埃莱奥诺拉大惊,“你还是人吗?我这就下来收拾你为民除害……嗯?”
她作势要下来打游叙,一回头却定在了原处。
维罗尼卡有点担心,问,“怎么了?”
“□□……”埃莱奥诺拉说,“外面现在好美啊。”
她的背后就是教堂上的那个彩色格子圆窗,透过被各色玻璃分割开来的窗户是海湾和城市,一点点落日余晖染了色之后又落在她脸上,呈现出一种斑杂混色,像带了点温度的抚摸。
“我们去枪崖上看看吧!”埃莱奥诺拉忽然兴奋起来,“那边能看到海湾,再走一段还能看到城区!”
“你不擦雕像了吗?”维罗尼卡问,“到时候玛丽嬷嬷再问起来……”
“哎这个一会再说嘛,落日可就这一会,再不去就看不到了!”
埃莱奥诺拉手脚麻利地从梯子上爬下来,一手一个拉着她们往外跑,“走吧走吧!”
游叙和维罗尼卡被她带着出了教堂,往枪崖那边走去。
此时太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云层散开呈丝羽状,尾端翘起来,被霞光染成粉橙色。残存的日光就从那些缝隙中透出来,在海平线上垂落无数光柱,犹如壁画中的圣光,确实蔚为壮观。
“明天大概要下雨。”维罗尼卡说。
“你怎么知道?”
“那些云啦,看云就知道了。”
“要是没下雨怎么办?”
“没下雨我给你脑袋上浇水,怎么样?”
“哇,游叙你看她!”
三个人的笑声沿着海风一路吹到教堂没关严实的门缝里去,路过的玛丽嬷嬷摇头叹气,还是选择把教堂门关上。三人站在枪崖上,从尤卡尼斯湾吹来的海风带着咸味,撩动金色波光,吹得草坪摆动不停。埃莱奥诺拉忽然来了兴致,掏出手机。
“我们之前还没拍过照呢。”她兴致勃勃地说,“一起来合个影吧?”
她站在最前面,高高举起手机,后面是维罗尼卡,最后面则是游叙。三个人依次歪头,忍不住露出笑容,最后被手机咔嚓一声定格,包围在模糊的暖色黄昏之中。
“后面城区为什么那么亮?”游叙看到照片里露出的一角城市,问道,“不是还没到节日吗?”
“是赶在海蠹潮那一天之前抓紧时间做生意啦。”埃莱奥诺拉低着头忙着把照片发给每一个人,“这样等到真的开打那天,他们也能多挣点钱。”
原来如此。游叙点点头。
她站在枪崖的边缘,远处城市里侧灯火通明,偶尔有海鸥飞过来,落下几声啼鸣后又飞远了。脚下草坪柔软厚密,微长的草叶从裤腿口伸进去,有点痒。维罗尼卡望了望天色,对她们说,“我们回去吧?”
三个人肩并肩往回走去。
树木哗啦啦响着,和海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浪还是树冠摇曳,最后一丝余晖渐渐被海平面吞没,天地间剩下一片苍冷的郁蓝。
夕阳西沉,已经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