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鸣震荡,伴随着花的香气袅袅上升,到人所看不到的地方去。今日的圣母身上也裹了众多鲜花,其中薰衣草最为显眼,在她的头顶上,也是这花的香气慢慢扩散出去,使所有东西都笼罩上了一层薄香。
轻轻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然后,有什么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抵在她后脑上。
维罗尼卡缓缓睁开眼睛。
“□□。”埃莱奥诺拉轻轻说,“我记得,你素来并不十分信圣母,怎么今天开始对她祈祷了呢?”
“是因为,你杀死我母亲,又曾想一并杀了我么?”
维罗尼卡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站起身。
相比起埃莱奥诺拉,维罗尼卡今日的打扮可谓是日常至极。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上面的印花是两朵卡通小花,大概因为洗过很多次所以有点脱落。裤子则是牛仔裤,白板鞋,看起来就像是个日子有点窘迫的普通大学生。
“对。”她望着圣母像,“我的确那么想过,埃莱奥诺拉。”
埃莱奥诺拉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不明白为什么,维罗尼卡。”她的声音不辨喜怒,“既然如此恨我,你应当有很多机会来做这件事,不是吗?”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做?”维罗尼卡哼笑,“在回贝拉塞的火车上,你不就差点死了吗?”
埃莱奥诺拉没有回答。
维罗尼卡慢慢转回身来,她的眼睛蓝得像阳光下的尤卡尼斯湾。她说,“还有你的家族里的那些人……他们都恨唐,恨得不得了呢。”
埃莱奥诺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们在圣母像下对视。
慈悲的尤卡尼斯啊,她仍在张开双臂,向着渺茫未可知的天国,她的孩子们为她献上鲜花,祈求她在天国也能庇佑他们。可她甚至没办法安抚两个年龄尚小的信徒。
花香线一样从两人之间穿过。
远处遥遥传来唱诗班溪水一样纯白的歌声。
“圣母尤卡尼斯,
你是大地上慈爱的母亲,
你为我们受苦难,
替我们戴上锁链,
减轻我们的痛苦。
我们全跪倒在你的圣坛前面……”
“埃莱奥诺拉,你告诉我。”维罗尼卡轻声说,“倘若只有我父亲因借高利贷无力偿还而被打死,我尚可说那是因为他自作自受;再加上我母亲因为被抢劫而被刺死,我也可说那是因为她和我们一家倒霉,可我的小妹妹,她只有那么一丁点大,我们明明交过了保护费,她却还是因为海蠹而死。这公平吗?”
“埃莱奥诺拉,这公平吗?”
埃莱奥诺拉徒劳地张了张嘴唇,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望着维罗尼卡的眼睛。
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她从未看清过这位挚友的眼睛。她蓝色的虹膜下藏了什么呢,是仇恨吗,是痛苦吗,是悲伤吗,是永不止息地要将世界烧个干净的愤怒吗?
维罗尼卡,你是什么?我呢,我又是什么?
她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
“维罗尼卡……你恨我吗?”
啊,原来有一天,伊特语,她的母语,也如此难以发音。她简直不能相信刚才那个嘶哑的犹如枯枝折断般的声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维罗尼卡很淡、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也如花香一般飘渺。
“是啊,我恨你,埃莱奥诺拉,我怎么能不恨你呢。”
维罗尼卡说。
埃莱奥诺拉举着枪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我恨你从那座庄园里出来,恨你披了一身的血却还装作是个好人,恨你在上学的时候一次又一次把我从那群人手里救出来,恨你永远带着一副天真不知愁的笑脸。你怎么会认为我不恨你?”维罗尼卡的语调古怪,“不过,我最恨你……最恨你,埃莱奥诺拉,你怎么就留下一笔足够恰好的钱,让我们家还完债,还能让我来修道院?”
圣母像背后的圆形彩窗投下彩色的光线,一半落在雕像肩上,一半落在维罗尼卡身上,把她白色的T恤都染得五彩斑斓。她的脸因为背光而显得灰暗,只有长发熠熠如燃烧的黄金。
“我……”埃莱奥诺拉简直不知所措,连说出来的话都在轻微地颤抖着,“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维罗尼卡?”
“是啊,我当然会这么想。”维罗尼卡轻声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埃莱奥诺拉?”
埃莱奥诺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她的耳朵里轰鸣作响,仿佛有一万个石头滚落,她费了很大劲才把自己的词句组织成流畅的语言说出来,可那些话也像是含着肺叶深处的血。
“你到底。”她喘了一下气,“你到底是怎么杀死我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