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轻轻松手。”莫君离弯腰轻轻握住云亦怀握着水烛的那只手腕,轻声开口,就怕吓到了云亦怀。
云亦怀垂眸看去,水烛的叶片上不知何时染上了血,正顺着叶片往下滑落,手心终于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痛感,云亦怀怔神一下,当即松了手。
“没事罢?”莫君离捧着那只受伤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云亦怀刚想抽回手,倏地想起方才心中所想,忍住想要逃跑的念头。
莫君离用手帕按住云亦怀手心的伤口,轻轻吹了几口气,想要缓解他的疼痛。
云亦怀手不受控制往回缩,连同手心的手帕一同带了过来,他抿唇盯着伤口,“不是很疼。”
莫君离一愣,直起了身,“那些虽是枯草,但也要小心伤了自己。”
“一时没注意。”云亦怀解释道,“下回我会注意的。”
“没有下回。”莫君离冷声说道。
云亦怀噗嗤一笑,“我记着,不会再有下回了。”
莫君离脸色一缓,想起这几日的事情,他犹豫半天,“亦怀,你是在躲我么。”
云亦怀垂下了眼帘,看着手上的手帕,“没有。兄长那日的确当心我受凉,才想把我带回去的。”
莫君离想说不止那日,他见过好几次,云亦怀明明是向前走的,但凡他出现在前,云亦怀总是会绕路离开。可看云亦怀神情,似乎不想谈及此事,莫君离只好闭口不提。
二人之间相顾无言,彼此之间只剩沉默。
云亦怀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莫君离,“莫君离,你是莫君离还是宋以安?”
莫君离哑口无言。
“或者说,两者都是你。”云亦怀喃喃自语。
莫君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承认,“都是我。”
他既是潇湘莫家人,又是义阳宋家人。
“我阿娘是宋家人,我自幼在宋家长大,一直都用宋以安这个身份。”莫君离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现在说起,好像那些事情近在眼前,“后来我被左家接走,直到莫祖父快不行了,我才回的莫家。”
宋家也是莫君离的家,他还不知道自己阿爹和阿娘的事情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整个宋家就只有自己没有阿爹、阿娘,他只有心疼自己的太祖母,以及一对祖父母。后来大了,知道了真相,于他而言,宋家依旧是他的家。
宋家主是将莫君离当作亲孙儿养的,吃穿用度上没有一丁点的亏待,甚至在想明白不该棒打鸳鸯阻拦女儿和她的心上人相见后,将满腔对已故女儿的愧疚倾注在这个孙儿身上,对他也就偏爱了些。
“你在宋家过得很好,为何左家主还要把你接走?”云亦怀问。
莫君离摇头道:“过得好,却也不好。你那日也瞧见了,宋家四位夫人因我阿爹之故,对我自始至终有些不满,她们不会克扣在吃食和用物上克扣我,却会纵容她们的孩子欺负我。左家主看不下去,这才带我离开宋家的。”
孩子没有那么多心眼,他们的阿爹死了、伤了,罪魁祸首的儿子却潇洒自在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他们厌恶莫君离,针对莫君离,联合了兄弟姐妹一起,总是欺负年幼的莫君离。
几位夫人总在事后将此事描述成小打小闹,不可否认,他的那些兄弟姐妹没有害他的心思,只是单纯的想为自己阿爹报个仇。
莫君离亲眼见过大夫人冷眼旁观地看着自己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将自己推到地上,用小小一颗的石子丢他。
他哭过,哭着抱住大伯母的腿,让她带自己离开。
可惜,那是一个丧夫的女人,面对罪魁祸首的儿子,她很难不心生怨怼,她没带走莫君离,相反将他推回地上,头也不回离开了。
若是一位伯母不喜欢自己,莫君离还能骗自己是自己做的不好,惹恼了她。可当四位伯母都对自己抱有偌大的敌意时,年纪再小的他也能明白什么。
莫君离小时候经常受伤,有的时候祖母或是太祖母抱着自己时,总能看见她们默默流泪,一句“作孽”道尽了一段恩怨。
莫君离不讨厌宋家,哪怕那些兄弟姐妹曾经欺负过他,但他们也会在外人面前维护自己。
莫君离偷听过大夫人对太祖母的控诉。
她说:“我们的丈夫因他爹死的死、伤的伤,我们心中有气无处可撒,尚可憋在心中。可孩子们心中有气,您怎能让他们也咽下这一口气!祖母明鉴,我深知宋家祖训,从未生过害死宋以安的心啊。”
只因如此,四位夫人心中有怨,她们放任自己的孩子欺负莫君离,但同样深知祖训,亦知莫君离的无辜,她们不会放任那些孩子过分欺负莫君离。
在这样一个矛盾的家里生活,哪怕长大了,没有人再欺负莫君离了,他与四位夫人之间还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怎么也穿不透的隔阂。
“唯一一次过分的,那也是他们无意的。”莫君离谈及这些,心中并没有恨,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阿爹害了她们的丈夫,若是能叫她们心中好受些,一些言语上的攻击并不算什么。
“就在这个水塘边,我被他们推搡了一下,没有站稳跌下水塘,那时多亏你救我。”
云亦怀藏在袖口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他继续听莫君离讲述过去的事情。
“落水后,我觉得自己就是宋家的累赘,没想活着的,要不是你把我拉上来骂醒我,我可能早就成了一堆白骨。”莫君离侧目看着云亦怀,“你还记得吗?”
云亦怀避开莫君离的视线看向了水塘,那里仿佛真有个小孩不呼喊、不挣扎,等着被水淹没。
“记起来了。”
莫君离笑了起来,他脸上的笑总是很难得,“亦怀,那时候我在想,你是除了宋家那些兄弟姐妹,我唯一的一个朋友。第二日我要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全部送给他。只可惜第二日没等到你来,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知晓,只知道你的长相,固执找了几年,却从未再见到你。”
云亦怀想起来了,那时候他是有救人的,但是被比自己大的莫君离不小心带到了水中。本来他身体就不好,被水一泡,穿着湿哒哒的衣服回去的工夫,当夜就病倒了,棠夫人无奈之下只能快马加鞭将自己送回云家。后来的好几年,他一直在家养病,直到临川一家药堂打算卖出去的消息传到云亦怀耳中,他才瞒着所有人去了临川,借他人之手买下了这座叫做百香堂的药堂,将药堂里一大一小的姐弟带回来庐陵,教他们识药,教他们医术。
百香堂生意刚刚做起到如今,云亦怀偷偷跑出过云家不下百次,都是瞒着所有人,除了作为百香神医给人看病,他还要挑一批人,训练他们保护百香堂的生意。
云亦怀没再怎么去宋家,就算去了,莫君离那时也离开了宋家,又与左江临忙活厌离阁的生意,他们几乎不会碰面。
“多少年前的事了,不值一提。”云亦怀低声地说。
莫君离却不那么认为,“亦怀,那时候我就想找到那个救命恩人后,一定要对他好,我有能力保护他。在华北遇上你,我……对你一见倾心,前几日太祖母提及,我知道那个人是你,我真的很想娶你的。这不是戏言,不管是在华北,还是现在。”
云亦怀沉默了很久,再抬头时,眼里有不明显的戏谑,看见莫君离眼里的坚定,他唇角微微弯起,“你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么。”
莫君离被问得一愣。
云亦怀却道:“你若觉得是真心,娶他暂且不提,他比较喜欢循序渐进。”
莫君离吃疑地退后一步,“云征?”
“是我。”云征勾唇一笑,他的气质瞬间不同于云亦怀,但他们又有相似之处,一样的孤傲,而这样的人居然看着莫君离的眼,认真地问,“你是真心的吗?”
莫君离重重地点头,“是真心的。”
云征笑了,眼底有几分满意,他轻声轻语说,“那就不能操之过急,操之过急只会把亦怀越推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