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渝闻言,笑得愈发开怀,心中不禁泛起几分期许,盼着自家那幼小的孩儿,快快长大,待到少年时,也能这般鲜活恣意。
此后数日,邵渝与诸位将军齐聚中军帐,日夜商讨对策。可无论如何谋划,挥师归都与坚守凉州,皆有致命弊端,进退维谷,始终难定决断。
帐外,两个少年日日扒在帐帘边上,踮着脚尖,悄悄偷听里头的商议。褚肃衡听着大人们沉重的话语,满心疑惑,转头看向身旁的喻睢,小声问道:“喻睢,你长大后要做什么?”
喻睢望着帐内父亲挺拔的身影,眼中满是崇拜与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朗声答道:“我要像阿爹阿娘那样,做一个镇守家国、征战四方的大将军!”说这话时,他唇角上扬,满是自豪。
“那你呢?”喻睢转头看向褚肃衡。
褚肃衡攥了攥拳头,声音拔高了几分,满是不服输的劲头:“既然你要做大将军,那我定要做一个比你更厉害的大将军,威震天下!”他的声量大了些,瞬间穿透帐帘,惊扰了帐内商议之人。褚毅面色一窘,又气又恼,沉声喝道:“褚肃衡!又是你这个臭小子!”
喻贤辞其实早已察觉帐外的动静,只是见两个孩子满心热忱,不忍戳破,此刻见状,反倒开口求情:“孩子们既然有心聆听,便让他们进来吧,也该让他们知晓家国大事。”
喻睢闻言,立刻小跑着扑进喻贤辞怀中,亲昵地蹭了蹭。褚肃衡则被褚毅一把拎住后领,无奈地被拉进帐中。
帐内,局势纷乱,前路未卜。喻贤辞望着邵渝紧锁的眉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上前一步,拱手请命,语气坚定:“王爷,如今内乱需平,外敌亦要严防,不如由末将留守凉州大营,死守边防,王爷便可率领大军,安心归都,勤王救驾,内外兼顾,方为上策。”
邵渝眉头拧得更紧,此一去,必然要抽调军中大半精锐,凉州兵力空虚,倘若赫满人趁机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但喻贤辞深知他的顾虑,双眸愈发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毫无退避之意。邵渝犹豫良久,望着眼前忠心耿耿的部下,终是松了口,声音带着几分决绝:“明日拔营,挥师归都,勤王救驾。凉州防务,便托付给喻将军了。”
“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喻贤辞拱手领命,声音铿锵。
夕阳西下,余晖洒遍凉州集市,往日的热闹褪去几分,只剩稀疏的行人,透着几分乱世的萧瑟。喻贤辞牵着喻睢的手,缓步走过街巷,回到喻府。
穿过朱红大门,走过曲折回廊,喻睢远远便看见母亲齐烟,正坐在正堂之中,细细打磨着手中的长枪,枪身寒光凛冽,映着她温婉却坚毅的面容。
“你们回来啦。”齐烟抬眸,瞧见父子二人,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饭菜早已备好,快去用膳吧。”
“阿烟。”喻贤辞看着她手中陪伴多年的长枪,心中愧疚,不敢直视她清澈的眼眸。
齐烟轻轻抚过枪杆,将长枪立于身侧,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坚定:“唤我做什么?为将者,当以护家国为己任,这不是你一直教导我的吗,平晏。”她早已听闻斐王谋反的消息,也知晓夫君自请留守凉州的深意,乱世之中,身为将门之女,为将者,当临难不避,以命护国;身为妻子,她只想守在夫君身侧,生死相随,“喻平晏,你莫要想着瞒着我,更别盘算着将我与眀儿送走,我绝不会走。”
“我知道了,阿烟。”喻贤辞往齐烟那走去,“我帮你。”这杆长枪,陪伴齐烟数十载,征战沙场,护国安邦,他也许久未曾这般,与她一同打理了。时光荏苒,当年的少年儿女,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母,幼子喻眀,也已到了垂髫稚子的年纪。
年少不过几载岁月,现如今,二人也是两个孩子的父母了。
残存的余晖也慢慢消失在了一片玄色间。月色下,喻睢提着剑在园子里头舞着,招式虽稚嫩,却颇有章法。忽然,墙边传来一声树枝断裂的脆响,一个身影从墙头上跌落下来,疼得闷哼一声:“哎哟!”
喻睢闻声寻去,才探出个脑袋,就差点被那人的一拳冲上面门,喻睢反应得快,歪头闪开了。趁着皎月的那点点光亮,他才认出是和人,“褚肃衡?你做什么。”
“明日一早……就要走了,也就今夜了。”褚肃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喻睢眸色微黯,没有多言,忽然抬脚踢起地上的短剑,旋身一拳,直直砸向褚肃衡的右脸。褚肃衡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瞬间懵了,捂着脸颊,又气又恼:“你做什么?喻睢!”这一拳,力道十足,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不甘示弱,反手一掌,拍在喻睢腰间,喻睢吃痛,后退几步,“你可得接好了,喻睢。”喻睢吃痛往后退了几步。
两个少年不再言语,借着月色,在庭院中拳脚相向,打了数十个回合,直到筋疲力尽,才并肩躺在青石板上,仰头望着空中那轮圆月,沉默不语。
“我们……还能再见吗?”褚肃衡脸上带着伤,嘴角一动便疼得厉害,说话含糊不清,语气里满是不舍。
“会。在将来的某天。”会是大捷,亦会再见。
褚肃衡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声商量:“咱说个事儿,喻睢,下次打架,能不能别打我脸?要是小爷被打破相,没人要了可怎么办?”
喻睢没答话,轻睨了他一眼,“你不被我打破相,也没人要。”
一夜无话,月色温柔,藏着少年间最真挚的情谊,也藏着对未来的期许与忐忑。
翌日清晨,凉州大营内外,旌旗猎猎,将士们列队整齐,甲胄鲜明,气势恢宏。喻贤辞与褚毅并肩而立,心中皆是对未来的思量与牵挂。邵渝立于阵前,望着眼前浩浩荡荡的大军,身前,是远方的洛都故城,是大巍的根本,是他要奔赴的战场;身后,是凉州要塞,是北境的屏障,是大巍的最后一道防线,牵挂于心,难以割舍。
“凉州之事,便拜托你了,平晏。”邵渝对着喻贤辞,郑重拱手。
喻贤辞垂首行礼,语气恳切:“愿王爷此一去,风尘莫沾身,万事皆顺遂,平晏在此,拜别诸位。”
车马启程,车轮滚滚,卷起漫天风沙。在风的呼啸间,褚肃衡努力扭头望向大营,这才发现了站在大营前的喻睢,喻睢的身边还有齐烟和喻眀,喻睢率先在漫天风沙中,捕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手,用力挥了挥,眼眶渐渐泛红,泪水终究忍不住滑落。
褚肃衡不舍地频频回头,直到最后不敢再回头。虽然两个少年从小打到大,但那份莫逆情谊还是真的。
此一去,是经年累月,他们亦不知,未来战局如何,是胜是败。如此内乱,又恐外敌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