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书房内烛火灼灼,暖黄光晕漫过满架书卷,驱散了深夜的清寒,案几之上,平铺着的正是从刑部带回的陆首辅旧档。喻睢端坐于紫檀大椅之上,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拂过卷宗封面磨损发毛的纹路,指腹摩挲着陈旧纸页的粗糙质感,目光沉静,逐字逐句落向卷宗首页。
旧档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轻轻翻动便有细碎纸絮簌簌落下,可纸上墨迹依旧清晰凝练,落笔处力透纸背——陆未宸。那个曾执掌内阁、权倾朝野,最终却在家中书房自缢的首辅。字迹端方严谨,一如其生前行事。可越往后翻,喻睢心底的寒意便越甚,周身空气都似沉了几分。
这卷宗哪里是不慎遗失,分明是有人暗中动手,刻意抽走了所有关键脉络,硬生生断了查案的所有线索,将一桩旧案捂成了死局。
他指尖忽然一顿,目光凝在一页纸上,再也未曾移开。那是陆未宸自戕前三日呈上的奏疏底稿,字迹笔墨与平日一般无二,依旧是规整的内阁手笔,可内容却反常地简略寡淡,只寥寥数语,报了几声祥瑞,无半分实质政务。
更蹊跷的是,奏疏末尾本该附着佐证附件的位置,赫然是一片空白,纸页边缘留着一道狰狞刺眼、被蛮力撕扯过的折痕,显然那关键附件,早已被人毁去。
喻睢沉默无言,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指尖轻叩着梨木案面,清脆声响在寂静书房里反复回荡,敲得人心头发沉。
陆未宸自戕那日,朝野震动。陛下震怒,百官缄口。是为何,至今都未有人探知。
他正垂眸思忖,层层思绪在心底缠绕,书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侍从躬身立在门外,压低声音通禀:“王爷,褚大人与韩指挥使在外求见。”
喻睢抬眸,墨色眸底微光一凝,沉声吩咐:“传。”
话音落罢,褚肃沅与韩昀双双推门而入,两人皆是一身利落官服,面色凝重肃然,周身带着深夜奔走的风尘气,显然是刚查完要事便匆匆赶来。
韩昀上前一步,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回王爷,北镇抚司已彻查老师生前起居往来、往来书信、门生故吏交接,乃至每日膳食采买,细细核查下来,表面看去并无半分异常。”
话音微顿,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添了几分凝重:“只是有一桩蹊跷事,属下反复核实无误——首辅自戕前三日,曾深夜孤身前往都察院,与左都御史闭门密谈近一个时辰,殿外守卫皆被遣退,两人究竟谈了何事,至今无一人知晓。”稍作沉吟,韩昀又补充道:“另外,刑部大牢那边,属下已派亲信日夜紧盯,方才收到线报,邓微偲监牢外,似有不明之人暗中接触,行踪鬼祟,不敢显露真身。”
喻睢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一顿,杯中新沏的热茶荡开细微涟漪,晕开层层暖意。邓微偲一身清正,无端被卷入一桩毫无关联的账务贪腐案,身陷囹圄尚且不肯松口,如今竟还有人暗中窥探接触,桩桩件件,都透着刻意构陷的意味。
他眸色渐冷,声线裹着凛冽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吩咐:“盯紧,无论暗中之人是何方势力,不许打草惊蛇,只需记下其行踪样貌。另外,加派人手,彻查步沣近一月往来宾客,重点排查与户部、工部有牵扯的官员,一丝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
一旁的褚肃沅随即将怀中抱着的一叠新查案卷轻轻放在案上,语气笃定:“今日翻查三司会审旧档,寻到了关键线索。当年陆首辅案发,牵头定性的刑部主事名叫洪樾和,此人当年草草审讯,未加深究便将案子定为自戕。结案之后立刻自请调离京城,归乡任职,如今是衢州知府。”
“衢州?”
二字入耳,喻睢眉心微蹙,瞬间想起午时入宫面圣,陛下与他商议的江南州府要务。荣国公与褚肃衡步步紧逼,早已将昌王一党逼至山穷水尽之地,可昌王那边又有了新动静。岭南多是贫瘠之地,上头也都不是安分的主。如果岭南几个州府投了昌王,那下一步就是往越州府吞并,偏偏衢州就坐落在越州府边界……
韩昀见状,再度沉声补充:“王爷,昨日属下追查那名潜逃的账务经手人,循着线索追到城南一处客栈,可待属下带人赶到时,早已人去楼空,现场没留下半分痕迹,唯独角落遗落了一只绣着‘安’字的素色香囊。”
“安成崧。”
喻睢眸底寒光乍现,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叩,声响清冽,心底已然了然。这香囊来路蹊跷,线索更是刻意为之,分明是幕后之人故意留下,想要借他之手搅动局面,一来借刀杀人,二来明目张胆嫁祸刑部尚书安成崧,妄图把朝堂这潭水彻底搅浑。
水越浑,便越利于幕后之人藏身脱身,其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安成崧为人刚正不阿,行事端方,绝非通敌构陷之人。”喻睢眸光沉静,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但他身居刑部要职,身边僚属、心腹之人,未必全然干净。此事交由你暗中查探,隐秘行事,切莫惊动任何人,以免打草惊蛇。”
不过一个时辰,二人便相继退出书房。屋内重归死寂,唯有烛火依旧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喻睢侧脸,将他轮廓映得半明半暗。他抬手合上面前的陆首辅旧档,厚重卷宗轻落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如墨的夜色。
今夜,京城无风。
可这无风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长夜漏断,星河渐隐,喻睢在府中辗转思量了整整一夜,烛火燃尽三匝,终究是下定了决心——即刻动身前往衢州城,面圣请命,奔赴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