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报销招待费，必须附带局里的派车单、外勤任务书，以及对应的业务进出库凭证。上个月三部账面上没有业务流水，您这顿饭招待的是哪家客户？要是拿不出业务对账单，这笔钱走公账通不过。”

张会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转头看向正中间的办公桌，却见叶雯正低头翻着文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这会算是彻底明白了。新来的这个女人油盐不进，她带来的这个姓刘的更是把账卡得水泄不通，往后别说捞油水，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难熬。她自恃算账手艺不愁下家，咬着牙收起发票，没过两天也办好了去商业局的借调手续。

不到半个月，原本拥挤吵闹的三部大办公室，空荡了许多。

这天下午，一直托病没怎么露面的老主任进了门。

老主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捏着一张区中心医院开出的诊断书，上面写着“心肌缺血，建议静养”。

他在叶雯对面的旧木椅上坐下，看着空了多半的办公室，叹了口气：“叶经理啊，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的火气盛。我这把老骨头在机关混了一辈子，大势看得清，外贸拼死创汇这一摊子，我这身子骨确实扛不动了。”

他把诊断书轻轻推到叶雯面前：“我向局党组打了提前病退的条子，把编制退出来，省得占着年轻人的道儿。往后三部是死是活，就全凭你的本事了。”

面对老主任，叶雯给足了体面。

她利落地在病退申请上签下同意并加盖公章，随即吩咐刘春霞去前门服务社买了两瓶西凤酒、两条大前门香烟。

叶雯亲自拎着东西，陪着老主任走出了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并肩走到了大院门口。

“小叶啊，”老主任临上自行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机关大院水深得很。局党组现在看着那一万块押金由着你折腾，可到了十月的秋交会，要是手里交不出外汇单子……到时候找你麻烦的人，只会比今天多。”

“谢谢周主任提醒。”叶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笃定，“我既然接了三部，就没打算空着手从秋交会回来。”

—

目送着老主任的自行车晃出胡同口，叶雯转回办公室。

屋子里只剩下了四个人：单证员刘洪喜，打杂的临时工李红，以及缩在角落条凳上的老赵和孙建设。

老赵和孙建设都已经快四十岁了，是三部专门跑内地工厂对接的老采购员。两人没背景调走，家里又有老人小孩要养活，只能低着头听天由命。

叶雯走到屋子正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大伙儿能留在这屋里，说明都是想本本分分凭力气挣饭吃的。只要实心实意做事，三部绝对亏待不了你们。”

四个人的背脊悄悄挺直了些。

“赵师傅，孙师傅。”叶雯看向两位老采购，“国内工厂的货源、出厂验货和铁路发运，往后全压在二位肩上。咱们是跟老外签单的，后方工厂就是咱们的命门。质检上差一根纱、漏一道色，砸的就是三部的脸面。只要二位把产品质量和发运车皮替三部盯死，每批货顺利交付，按货值单列质检验收奖。”

老赵和孙建设对视了一眼，连连点头应着：“叶经理放心！我们绝不让次品混进一等品！”

叶雯又看向一旁的李红：“李红照旧负责部里后勤，最近办公室都收拾得很好，继续保持。”

交代完三人，叶雯起身走到了刘洪喜的办公桌后。

此时，这位年轻的单证员正对着一本厚厚的《外贸函电大全》，满头大汗地用两根手指在老式英文打字机上敲着字母，机头在色带上砸出沉闷的钝响。

“叶经理，这是刚草拟的推销信，您看看行不行。”刘洪喜听到动静，赶紧把打好的纸抽出来递了过去。

叶雯接过来扫了一眼。全篇都是呆板的教科书短语。

她把纸放回桌上，突然问了一句：“刘洪喜，如果客户要百分之五的折扣，但我们的底线是百分之三，现在客户就坐在你面前，你怎么还价？你试试看，能不能直接用英语回答我？”

刘洪喜当场愣住了。

他习惯了对着字典抠语法，从来没进行过面对面的实战模拟。他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结巴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I…I will tell him, our price is very good, please buy it.”

叶雯心底叹了口气，没再继续问他：“行了，不用紧张，先照着手头的单子练吧。”。

她转头看向办公室的另一边。

刘春霞正戴着套袖核对账目，仓库里那批印错字母的搪瓷盆已经处理了一部分，账面上终于见了活钱；老赵和孙建设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去货运站找调度员批车皮；李红正挽着袖子仔仔细细地擦窗户。

后勤、财务、国内供应链，总算是凑活着能先用起来了。

可能在前面谈业务的前锋呢？

指望刘洪喜拿着这种结巴的英语去两个月后的广州秋交会上抢单子，无异于天方夜谭。

叶雯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了压在最底下的一本硬皮通讯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