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关上车门，走进荒野深处。

前方全然的暗沉，伸手不见五指，后方的零星几盏路灯照不出一点光景，驱不散的寒。

‘齐巧巧’眼睫连扇三下，仅瞧了旁地一两眼，便目视前方，压住自己的呼吸，调整频率。

缓缓前进。

荒草，灌木，树林。

浓雾近在眼前，只要一步，便会踏入其中。

没有抬脚，掌心拂过眉眼，鎏金光泽附于瞳眸，看透明暗交界，一线之间，两双眼猝然相撞。

一指之距。

“……”

暮金在眼内漾开，泛起涟漪，似笑非笑，分明是要施展术法的前兆。

‘齐巧巧’一惊，脚下意识后退半步，枯草被踩得发出哀鸣。

眼睛的主人见此，忍俊不禁，直起身，站在翻涌的黑暗里，与‘齐巧巧’边界相隔，眉头一挑，语气里是真诚的不解：

【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摸了摸脸：

【我长得也算是俊美那一挂吧，不吓人啊？】

见其不语，脚步迟迟不肯踏进来，意兴阑珊，手轻轻地放回身侧。

眼尾微垂，唇角向下瘪了瘪：

【我等了你三百年，齐姑娘，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像极了被辜负后来哭着质问的小情郎。

‘齐巧巧’淡淡地扫了眼男人，不，男鬼。

对他的控诉不发一言，目光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不耐烦地冷言冷语：

“少废话，我跟你什么都没有，别说的那么令人遐想。”

男鬼面上笑容一点点回落。

【什么都没有？】

他重复了一遍，咬文嚼字。

【这话，我可不爱听。】

视线定在眼前少女的脚上，离鬼域迷雾边界仅毫厘之隔，却始终寸步未进。

脸色又沉了几分：

【你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

沉默在一人一鬼间蔓延一息，似是想到什么，心情回暖。

挑衅地拂了拂袖，不怀好意道：

【想进来？鬼域可不欢迎凡人。】

‘齐巧巧’咬了咬牙，直直钉在那张令她厌恶的脸上：

“欠你的我之后会还，但不是现在，不要挡路！”

见少女似要强闯的架势，男鬼没动，鬼气翻腾，与其对峙。

偏了偏头，口吻轻盈，飘渺如云：

【若我不呢？】

……

迷雾边缘多出来一块扁形巨石，躺着少女一‘人’。

雾越来越浓，层层下压，将巨石上蜷缩的身影裹入茧中。

少女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呼吸又浅又急，不住摇头，挣扎，却挣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眼倏然睁开！

迷茫漫出。

齐巧巧手后撑坐起身，左右张望，黑漆漆一片，除了身下的石头，什么也看不清。

“这是……哪？”

没有回音。

缩了缩脚，抱住膝盖，不敢下去。

记忆好像被什么东西剪断了，她只记得，和玲玲姐一起隐瞒白云，然后……然后一片空白。

总不能是白云气不过，把她带到这黑布隆冬的鬼地方报复她吧？

就在惊慌快要漫过头顶时，心底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鬼域……往前走……

雌雄难辨，不明来处，但齐巧巧的心却莫名安定了下来，比手中握着钱还安心。

顺着声音说的偏头，望向前方。

“鬼域？”

前面就是鬼域？

眼，一点点明亮起来。

爸妈在那里！

遵循着内心的声音，下了石头。

黑雾在脚踝处盘旋，然后是小腿、腰、肩……

黑暗的空间，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挽留，抑或推她前行。

她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了。

看不见自己了。

两手交叠置于胸前，紧贴着，隔着衣服，护身符的轮廓硌在掌心，寻找上面似能传来的点点力量，加诸己身。

来都来了！

齐巧巧猛地往前跑。

“哈……哈……”

再也压不住呼吸，阴冷刺骨直窜入四肢百骸，寒得牙关打颤。

渐渐地，胸前仿佛传来一股温热暖流，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全身，从头到脚，将所有的寒意驱散，置身温泉，再无任何不适。

齐巧巧不知道这是不是太冷产生的幻觉，只知迈步。

一步，两步。

直到——

微张的嘴唇不由自主地上翘，抬眸。

黝绿，丹雘。

恢弘城门的轮廓若隐若现，点点微光浮动，照耀前路，是鬼火吗？

【咦？你是？】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齐巧巧猛地偏过头，心下一慌。

黑装绣蓝纹，男性，三十左右。

是鬼差。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步之遥，正微微倾身落在她的脸上，细细端详。

太近了。

齐巧巧几乎以为下一秒她就要被识破，被赶出去，还是被抓起……

【你是亡魂吗？】

男鬼差突然一句。

“……啊？”

齐巧巧怔怔地指了指自己：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