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上午十点。
家福超市开了十几年,不比从前,现今这个点冷清得很。
自从有了自助收款机,收银员压力倍减。
小周靠在收银台后头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抠着扫码枪上的贴纸,心想离换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真难熬。
眼皮子一眨,水光闪过,随手抹去,再抬头,就见身穿花布衫,挎一布袋子的白卷毛老太推着满满一平板车堆成小山的物品,站在她面前。
也不打招呼,一件件放在台面上,拿,放,拿,放……
节奏跟节拍器一样准。
小周赶紧站直了,举起扫码枪,一一扫过,归置到另一边,重复动作,老太太同步又将物品一件件放回平板车,流水线作业。
从米、蔬菜、肉,再到生鲜、速食、饮用水,手逐渐酸麻,不禁心想:
这老奶奶囤货囤得也太多了,家里有地窖?
这是要大摆宴席了吗?
等全数扫完,大概一刻钟,小周暗暗甩了甩手,在机器上操作,对老太端起职业微笑道:
“您好,会员卡有吗?”
老太摇摇头。
“好的。”
小周继续操作结算,再道:
“要大袋子吗?”
肯定要吧,实际手已经伸向了柜台下方挂着的购物袋上。
老太又摇了摇头。
“好的……嗯?”
小周反应过来是不要,奇怪地收回手,瞅了眼沉默寡言的老太,只当她自己带了袋子,最终结算举起扫码枪:
“好的,一共……一千三百八十四块三。”
报完数自己也惊了一下。
老太太从袋里掏出一沓红票子,也没数,直接搁在台上,五根手指按着票子,往小周面前推了半寸。
小周放下扫码枪,刚碰到票面,老太太的手指一根一根,不紧不慢地往回撤。
心里头泛起点说不上来的别扭,但面上还是挂着职业微笑,把钱点了一遍。
十四张整。
低头找零,嘴里习惯性念叨:
“收您一千四,找您……十五块七。”
把零钱和购物小票一起递过去。
老太太伸手来接。
触及的瞬间,小周的手抖了抖,差点没拿稳零钱,盯向老太太的手。
皮肤松软,很贴老年人肤质。
冰的,不似人。
老太太接过零钱和小票,没看,没数,直接塞进了布袋里,推着车走向门口,全程没有说话。
轮子碾过地砖的缝隙,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周不由地偏头追寻而去。
走了大概五六步,老太太停了,偏过头,往自己右手边看了一眼。
嘴唇张合,像在说话。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右边是堆着购物篮的铁架子,再过去是一堵墙。
没有人。
隔壁收银台的刘叔端着保温杯路过,顺着她的目光也瞅了一眼:
“看啥呢小周?那边墙咋了?”
小周没接茬。
把小票对折塞进抽屉里,突然问了一句:
“刘叔,你刚才看见那老太太旁边还有别人吗?”
刘叔闻言眯眼去瞧那老太:
“不就她一个人吗?推那么多东西,倒是稀奇,这么大岁数也不见个家里人来一块儿搭把手。”
“确实。”
小周咽了口唾沫,心想自己大概是站久了,脑子发昏。
重新靠回收银台,抠了两下扫码枪上的贴纸,又停了,后知后觉哆嗦了一下,摩挲着触碰过老太太的手,细思极恐,强装镇定。
冷静,冷静,相信唯物主义!
……
自动门在身后合上,超市的冷气被截断,烈阳照在头顶。
一个老太太推着一座小山,这个画面在超市门口、在人行道前、在行人眼中,本该惹眼得很,但无人在意。
扫到眼里时,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目光已经滑过去了,只记得模模糊糊有个花布衫的影子。
世界忽略了她。
拐进窄巷子,身后马路上的车声停了。
老太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没有监控,没有太阳,阴暗得很。
终于开口,僵硬,一顿一顿,似上了发条:
“谢、谢。”
平板车消失了,连带着上面所有的物品一起,化成芝麻大的光点,进入老太心口。
老太的身体,芯子是个男鬼。
白云要买很多东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递张纸条了事,出此下策,找到了这具刚死不久还带余温的尸体,得到了主人的同意后,临时借用了这张皮。
此鬼术高阶,自研发部研究出后便于鬼域藏书阁积灰。
白云恰巧看过,学了。
带着老太的亡魂快速回到她的家,躺回死去时的那张躺椅,贴心地为其盖回毯子,闭上了眼。
头一歪,面色顷刻灰败发青,白云的鬼体飘出,站在老太的亡魂前。
拿出魂珠:
【老人家,先进去待一会儿,如之前所说,我会带你回鬼域。】
【不碍事,能帮到鬼差大人便好。】
老太和蔼地笑了笑,还欲交谈两句,白云动作却已经迅速地将其收入珠内,收起。
抬手,摸上左脸,一秒,裂开一道口子。
细细的缝,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从眼角到下颌,黑气丝丝向裂缝外泄。
书卷第一行:非鬼将以上学不来。
书卷第二行小字:敢用的是傻鬼,苟一点吧,你把握不住。
【还行。】
没有他想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