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虽距离遥远,宁姨也总念着他们母子,通信,帮扶一二,他幼年甚至见过一面。
直到整个县城被敌军攻陷。
他爹被祭了旗,他娘掩护他逃离,亦失了性命。
就算陛下未问责于他爹,他也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
他想过来找宁姨,可千辛万苦长途跋涉到了明安,又无计可施。
去了又如何,旁人为何要接纳一个尚不知未来如何,也许只是一个累赘包袱的半大孩子。
更何况,他也不清楚宁姨的夫君是谁,住在何处。
在这明安一路打听,一路打杂偷生。
这个雪天,他没有想自缢的意思,只是想独自坐着,思考出路。
“真的吗?我看你就是在想不开,去哪不能思考,心儿都知道太冷了会生病的,生病了要喝药,喝药治不好可就糟糕了哦。”
已经来到府内正堂,坐在娘亲身边拿着块糕点听白云讲故事,齐心儿机灵地点出漏洞。
她可不是三岁小孩了,说什么静静,她看这位小哥哥仗着她年纪小蒙她,这点小把戏逃不出她的法眼!
巧了,六岁的娃娃蒙不住,翻了四倍的大人更不会信,苏婉宁也觉得女儿说得极有道理,不赞成地道:
“我和你娘亲从小就在一起玩乐,不是姐妹胜似姐妹,若非那知县对你们娘俩还算好,你娘也不愿意,我和你姨夫早就带你娘和你走了!”
说句不好听的,妾能被赎买,只要钱财给的足,官比知县大,完全可以还他娘亲自由,白云这个庶子也可以以教导之名一道带走。
既然想安稳过日子她也没话说,谁知却因外敌入侵,天人永隔。
“早知如此,我说什么都不会答应程妹妹,直接带着你们娘俩来安全的明安,院子都置办好了,只要你们来就能住,不曾想……”
又忆起了数月前传来的噩耗,这乱糟糟的世道,怎得如此薄情心狠,叫她都无法看妹妹最后一眼。
悲从中来,苏婉宁拿出帕子压了压眼角。
“我……宁姨,别难过,娘她……”
宁姨一落泪,他就想起了他娘最后的样子。
外头是马蹄、挥刀鲜血和惨叫,她把他塞进柴垛里,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说躲好,不要出声,不要出头。
灰扑扑的包袱挂在他脖子上,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从里屋走了出去。
再见不得。
白云垂在腿边的手攥紧了裤子的布料,“娘她希望宁姨好好的。”
才多大?比心儿大不了几岁,这孩子从青浦走到明安,连双草鞋都没有,这一路怎么活下来的,她不敢细想。
“好孩子,难为你了。”
苏婉宁收了泪,伸手把白云拉近了些,轻轻擦过他脸颊,“程妹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知道你心里有顾虑,你姨夫那里不用担心,这点事情我能做主。”
“之前置办的院子本就是给你们娘俩准备的,你就安心住着,给你的东西你也收着,就当是弥补宁姨心中的那丝愧疚。”
见白云不说话,苏婉宁再一细想,补充道:“等你长大若建功立业,可以再还给宁姨,若不能也无妨,平平安安一生也很好,咱们家也永远有你的位置。”
如此周全,贯通方方面面,连之后读书习武都开始安排,挑不出错处,好得不真实。
冰雪融化,白云无声垂首,主动将侧脸贴近宁姨的掌心。
小心亲昵的举动,让苏婉宁一下明白这孩子接受了,欣慰又高兴地摸了摸少年的头。
齐心儿从椅子上跳下来,歪着脑袋观察了好一阵子,跑到白云面前,拽了拽他的袖子。
“小哥哥叫白云吗?”
白云低头看她,女童两眼溜圆,写满天真无邪。
“是。”他说。
“我叫齐心儿,你可以叫我心儿。”
偏偏做出自以为的老成做派,很正式地伸出一只手,想了想,又换了个称呼,“当然也可以你叫我小齐,我叫你老白,小白也不错。”
白云:“……”
不,他不想。
苏婉宁在边上没忍住,屈指敲了敲女儿古灵精怪的脑袋瓜,“少作怪,不知道从哪来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莫不是又背着我和你爹偷着看话本子?”
“这多合情合理!”齐心儿理直气壮地仰起脸,遂又转向白云,“本小姐把你带回来的,所以你以后要听我的话,知不知道?”
白云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手,犹豫了一下,把脏兮兮的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极其郑重地握了上去。
“好。”
齐心儿眼一眯餍足如吃到了好东西的大猫,扯着他的手就往外跑,“走!我带你先看房间,娘那院子肯定不会这么快,先给你挑一间又舒服又大的!”
“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人了,记住了吗?”
白云无有不应,“记住了。”
……
“醒、醒,付账。”
有力的双手扒拉着他的左臂,身体不设防地晃,脑浆都要摇匀了才让鬼魂魄归来。
怅然若失,低头,少女手上拿着一只滴溜溜转的黑曜石眼睛,叉着腰等他付钱。
偏头,摊主鬼大咧咧笑着露出一排银牙,手心朝上,讨封:
【诚惠,一颗下等鬼珠。】
再多的怅然也散得差不多了,白云收敛神情,默默付钱。
行吧,家是家人,什么品种的你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