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沈予洲。”
只是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但就是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的眼眶突然发酸了。
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他在承认一件事——他在心里,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承认了他喜欢沈予洲。
不是“羡慕”,不是“想成为”,不是任何可以被修饰、被解释、被合理化的替代词。
就是喜欢。
他喜欢沈予洲。
这个承认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他把那个承认吞了回去,咽进了肚子里,和所有其他的秘密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雨还在下。
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假装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晓川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
教室里只有几个住得近的学生,零零散散地坐着,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补作业。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单元。
他没有在看书。
他在等沈予洲来。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开始在等一个人了?他从来不等任何人。他从来不在意任何人来不来。别人的来去与他无关,他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
但今天早上,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在看教室门口。
每进来一个人,他的目光就会扫过去,确认是不是沈予洲。如果不是,他的目光就收回来,继续盯着课本。如果是——如果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就要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判断:是抬头看,还是低头假装没看到?
他选择了后者。
沈予洲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晓川低着头,目光钉在课本上,一动不动。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蓝色的校服,黑色的书包,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把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而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背在双肩上。
沈予洲从他旁边走过。
近了,更近了,然后过去了。
林晓川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不是骂自己“不敢看”,而是骂自己“居然在等”。
他不应该等的。等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在乎,在乎意味着危险。他应该对沈予洲没有任何期待,就像他对班上其他任何一个人没有期待一样。他应该把沈予洲当成背景板,模糊的、没有面孔的、不值得多看一秒的背景板。
但他做不到。
因为沈予洲不是一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人。他的面孔太清晰了,清晰到林晓川闭上眼睛都能画出他的轮廓——额头的弧度,眉骨的高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厚度,下颌的角度。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像一张刻在脑子里的照片。
林晓川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刻进去的。
他只知道,他删不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川尝试了一种新的策略——刻意冷淡。
既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那就控制自己的行为。他不跟沈予洲说话,不跟沈予洲打招呼,不在任何非必要的情况下与沈予洲产生任何交集。他们在同一个班上,但林晓川让自己表现得像是沈予洲不存在一样。
沈予洲在走廊上跟他迎面走来,他低着头走过去,不说“嗨”也不点头。
沈予洲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不抬头看,盯着自己的课本。
沈予洲在课间跟别人说笑,笑声传到最后一排,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即使耳机里什么都没有放。
他在建一堵墙。
一堵透明的、看不见的、但绝对存在的墙。
墙的这边是他自己,墙的那边是沈予洲和整个世界。
他以为这堵墙会让他好过一点。他以为只要不接触、不交流、不互动,心动的感觉就会慢慢淡下去,像一杯热水放在那里,时间长了总会凉。
但墙没有让心动变淡。
它让心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浓烈的、更压抑的、更无处释放的东西。
因为每一次刻意冷淡,他都在心里提醒自己一次:我之所以要冷淡,是因为我在乎。如果他不在乎,他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任何事。不需要躲避,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在走廊上看到一个人的时候低头假装没看到。
每一次“不看”,都在提醒他“你为什么不敢看”。
每一次“不说”,都在提醒他“你为什么说不出”。
每一次“避开”,都在提醒他“你为什么在躲”。
墙没有挡住心动,墙让心动憋在了里面,在一个更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越积越厚,越来越闷。
他开始做噩梦。
不是那种恐怖的、血淋淋的噩梦,而是更隐秘的、更让人不安的梦。梦里沈予洲在跟他说话,笑着,很自然地,像普通同学之间那样。他在梦里也笑了,很放松,很真实,没有任何伪装。
然后他醒了。
醒来之后,他躺在黑暗里,心跳很快,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想回到那个梦里。
但回不去了。
现实是现实,梦是梦。
现实里的他,不能在沈予洲面前笑。
至少不能那样笑。
那样真实的、毫无防备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
他不敢。
十月的一个周末,林晓川回家了。
父母都在店里忙,批发市场的生意比镇上杂货铺的生意大得多,货进得多,卖得多,人也更累。他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吃。”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去厨房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洗了碗,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他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
那颗大白兔奶糖还在。
糖纸比之前更皱了,蓝白相间的颜色褪得更厉害了,但糖的形状还在,圆圆的,鼓鼓的,像一个缩小的月亮。
他把糖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陈诺。
不是具体某一天的陈诺,而是那个模糊的、被三年的时光磨平了棱角的、只剩下一个温暖轮廓的陈诺。他想起陈诺递给他糖的时候,手掌的温度。想起陈诺说“客气什么”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种“理所当然地被善待”的感觉,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离开小镇之后,他再也没有遇到过第二个陈诺。
没有人再主动递给他一颗糖,没有人再在没有人愿意跟他一组的时候举手说“我和他一组”,没有人再在他沉默的时候不追问但也不离开。
他以为到了新的环境,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会有新的朋友,会有一段正常的、轻松的、不需要伪装的生活。
但什么也没有变。
他还是一个人。
还是不知道怎么靠近别人。
还是不知道怎么让别人靠近。
他把糖放回抽屉,关上。
抽屉关上的一瞬间,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抽屉深处传来,像什么东西碎裂了。
但那颗糖还在。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是一双大人的手。
十三岁的他,已经长成了一副大人的壳。
但壳里面,还是那个八岁的、在杂货铺门口等人来接的男孩。
没有人来接他。
他也没有在等任何人。
他只是在走路,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周末结束,他返校了。
走进宿舍楼的时候,他在楼梯上遇到了沈予洲。
不是刻意安排的,是真的偶遇。沈予洲从楼上下来,他从楼下上去,两个人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打了个照面。楼梯间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亮到每一根头发丝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林晓川的第一反应是低头。
但他控制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么窄的楼梯间里,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低头比抬头更可疑。一个正常的男生,在楼梯上遇到同学,即使不熟,也会点个头或者看一眼。低头躲开目光,反而显得奇怪。
他抬起头,看向沈予洲。
沈予洲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半秒钟。
沈予洲先开了口:“林晓川?”
他叫了他的名字。
沈予洲知道他的名字。
这个认知让林晓川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他和沈予洲从来没有正式地认识过,没有说过话,没有在同一个小组做过作业,没有在任何正式的场合有过交集。他以为自己在沈予洲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像他在大多数人的世界里不存在一样。
但沈予洲知道他的名字。
“嗯。”他听到自己在说。
“你周末没回家?”沈予洲问。
“回了,刚回来。”
“哦,”沈予洲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过去,“那回头见。”
“回头见。”
他继续往上走,沈予洲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上一下,交错着远去。
他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沈予洲已经走远了,楼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色的灯光和灰色的水泥台阶。
他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去压制它。
不是因为他不想压,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一次的心跳,可能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楼梯间里没有人,没有人看到他的脸,没有人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
在这短暂的、安全的、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几秒钟里,他允许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推开了宿舍的门。
舍友们在打牌,看到他进来,有人喊了一声“林晓川来不来”,他说“不了”,然后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来,拿出课本。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压在课本下面,不让任何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