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紧完之后,他又觉得——也许见不到也好。
见不到就不用再躲了,不用再在每个课间控制自己的目光,不用再在走廊上遇到的时候计算该不该点头,不用再在深夜里反复回想今天的每一次对视。
见不到,也许就会慢慢忘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
对吧?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裂缝。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不会自己合上。
就像他心里的那道裂缝,从他八岁那年开始,就再也没有合上过。
但他可以把它藏起来。藏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下面,藏在那些简短的“嗯”“好”“没事”后面,藏在每一个深夜的无眠里。
只要他不看它,它就不存在。
对吧?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整个人都埋在里面。
被子里很黑,很闷,像一口倒扣的锅。他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呼,吸,呼,吸,像一个风箱在拉动。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数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这是他应对失眠的老方法了。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他的脑子会变钝,念头会变少,身体会慢慢放松下来。
今天他数到了三百多只,还没有睡着。
他睁开眼睛,在被子的黑暗里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他想,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也许他会带着这个秘密活一辈子。藏一辈子。演一辈子。在所有人面前做一个正常的、沉默的、没有任何问题的男人。结婚,生子,工作,老去,死掉。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喜欢过谁。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一片海,海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叫沈予洲。
他闭上眼睛,继续数羊。
数到四百七十二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那本被他放在枕头旁边的书,在黑暗中保持着一个微微打开的角度,像一个张开的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蝉还在叫。
月光移到了地板的正中央,像一个白色的水洼。
他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而缓慢。
枕头没有被哭湿。
今晚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眼泪好像在之前的无数个深夜里已经流干了,身体里储存的水分已经不够制造新的泪液了。他躺在那里,眼睛干涩,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但他的眼睛是干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变好还是在变坏。
也许变好和变坏是同一件事。
也许他只是在变硬。
变硬之后,就不会再受伤了。
但变硬之后,也不会再感受到任何东西了——温暖,心动,那颗糖的甜味,那个笑容的光。
所有这些,都会变得很远,很远,像上辈子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很软,很暖,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不会离开的、不会问任何问题的人。
他把自己裹在里面,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一天。
后天也是。
暑假有六十天。
六十天之后,初三就开始了。
他不知道初三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还会继续藏。
一直藏。
藏到藏不住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因为一个人的心里装不下太多东西。
装了六年的秘密,已经快装不下了。
那片海在涨潮。
潮声越来越大。
他捂住耳朵,但潮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心脏的位置,从骨髓的深处,从每一个细胞的核里。
他关不掉那个声音。
他只能听着。
听着潮水一点一点地涨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喉咙。
水很凉。
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已经在里面泡了六年了。
他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是他十四年人生里最重的三个字。
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孤立,习惯了藏,习惯了演,习惯了深夜的崩溃和白天的平静,习惯了把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咽进肚子里,习惯了在每一个心动加速的瞬间踩下刹车,习惯了做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习惯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坚强。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想成为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机会选择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从八岁开始,他就在被环境塑造,被恐惧塑造,被羞耻塑造,被这个不允许他存在的世界塑造。
他是一块被扔进河里的石头,被水流冲刷,被泥沙打磨,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改变形状。
他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形状了。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过形状。
他只是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八岁到十四岁,从旧巷到新楼,从陈诺到沈予洲,从一颗糖到一个名字。
他还在那里。
还在藏。
还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答案,等一个他不敢命名的未来。
窗外的天快亮了。
夏天的天亮得早,五点多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就开始泛白了。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慢慢地坐起来。
头发睡乱了,压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他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他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是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灯。远处的楼房在晨光中显出黑色的轮廓,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纸片。
楼下有人在晨练,一个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很慢很慢,像在水里划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
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也许帮店里搬货,也许在家写作业,也许什么都不做,坐在窗前发呆。
这就是他的暑假。
这就是他的生活。
这就是他——一个十四岁的、刚结束初二的、喜欢男生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男孩。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今天还要继续活。
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活成一个安全的、正常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壳。
壳里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壳里面什么也没有。
也许壳里面就是他自己。
一个他还不认识的、还没见过的、还不敢面对的自己。
他对着镜子刷牙,牙膏的泡沫从嘴角溢出来,白色的,像海上的浪花。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不想看。
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些东西——在眼睛的深处,在瞳孔的后面,有一片很小的、很暗的、正在翻涌的海。
那片海在等一个人。
不是沈予洲。
不是陈诺。
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
是一个能看见这片海的人。
一个能听见潮声的人。
一个不会转身离开的人。
他在等。
从八岁等到十四岁。
他还会继续等。
等多久,他不知道。
也许一辈子。
也许明天。
##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