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很软,吸走了他的呼吸,也吸走了他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喜欢他。你不能再喜欢一个人了。喜欢一个人太累了,藏太累了。你还没有从沈予洲那里缓过来,你不能再跳进另一个坑里。
你喜欢白宇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想说不是。
但他知道那是谎话。
也许还不是“喜欢”,也许只是一种依赖,一种“找到一个可以让你呼吸的人”之后的本能的想要靠近。但这种“想要靠近”,如果不加控制,很快就会变成喜欢。
他太了解自己了。
他是一个缺爱的人。任何一个对他好的人,他都会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想要依赖,想要把那个人的存在变成自己的氧气。陈诺是这样,沈予洲是这样,现在白宇也是这样。
他不是真的喜欢他们。
他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到任何一点温暖都会让他沦陷。
这个认知比“我喜欢白宇”更让他绝望。因为它意味着,他不是一个有选择的人——他会对任何一个给他温暖的人心动。不是因为他花心,而是因为他太饿了,太渴了,太缺了。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看到任何一株植物都会扑上去,不管那是不是毒草。
他是那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
白宇是他在沙漠里看到的第一株植物。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靠近。
他只知道,他控制不住。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白宇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念到这个名字变成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组合。
念到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白宇已经起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平平的,没有一丝褶皱。他站在窗前,在喝水,侧脸被晨光照亮,线条清晰而柔和。
林晓川看了他一眼,然后起床,去洗漱。
他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头发睡翘了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想,今天要跟白宇保持距离。
不能太近,不能太依赖,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有多么需要他。
他要把自己的心跳藏好。
像以前一样。
他做得到。
他已经做了很多年了。
镜子里的他,表情平静,眼神空洞,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漱口,把嘴里的泡沫吐掉。
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白。
他把水关掉,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白宇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应该是去食堂吃早饭了。
林晓川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白宇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那种整齐让他觉得安心。
因为一个能把被子叠得这么整齐的人,一定是稳定的,可靠的,不会突然消失的。
他需要这样的人。
但他不能让自己需要。
因为需要就是弱点,弱点就是危险,危险就是暴露,暴露就是毁灭。
他把目光从白宇的床上移开,拿起书包,走出宿舍。
走廊很长,晨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踩着那些光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咚,咚,咚。
心跳也在回响。
咚,咚,咚。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脚步,哪个是心跳。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想,今天第一节课是什么。
语文。
语文老师是个女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很有节奏感,像在朗诵。她上课喜欢提问,喜欢让人站起来回答问题,喜欢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字,写得很慢很认真。
林晓川对语文没有特别的好恶,但白宇好像挺喜欢语文的。白宇的语文成绩很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每次念白宇作文的时候,白宇的表情都没有变化,既不骄傲也不谦虚,只是安静地坐着,好像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写的东西。
林晓川喜欢白宇的这种态度。
不炫耀,不卑微,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平静地接受结果。
他想成为像白宇那样的人。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
因为白宇心里没有那些他有的东西——那些让他羞耻的、让他自我否定的、让他不敢靠近任何人的秘密。
白宇是干净的。
而他不是。
他走进教室,白宇已经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一本课外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艘船。林晓川坐下来,白宇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林晓川拿出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
他没有看书。
他在看白宇翻书的动作——手指捏住书页的右下角,轻轻一翻,然后手指从书页上滑过,把折角抚平。
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慢,很专注。
像一个在跟自己独处的人。
林晓川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课本上的字。
那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不认识,是不想认识。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白宇身上。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不看他。
他做不到不想他。
他做不到不让自己心动。
他坐在那里,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墨点。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个不断膨胀的黑色太阳。
他想,我又开始了。
他又开始喜欢一个人了。
他又要开始藏了。
又要开始演了。
又要开始在每个深夜里反复问自己“怎么办”了。
他已经累了。
但他停不下来。
他放下笔,把手放在桌子下面,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但他需要这个疼。
因为疼可以让他保持清醒。
清醒地知道——你不能喜欢他。你有过教训了。你不会再犯一次了。
你会控制住的。
你可以。
你已经做过了。
你做得到。
他把拳头握得更紧了。
指甲嵌进肉里,更深了。
疼。
疼就好。
疼就不想了。
他的脸平静如水。
但他的手掌里,全是月牙形的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