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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自我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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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sha来了。她手里拿着一盒切好的芒果,走到林晓川面前,把盒子放在他桌上。“Notes,” 她说,从包里拿出几张纸递给他。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昨天那堂课的笔记。字迹很整齐,段落之间有空行,关键词用下划线标了出来。林晓川接过笔记,想说谢谢,但喉咙有点紧。他说了一声“Thank you”。Aisha笑了一下,拿起芒果盒,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Thomas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心理学家的名字。他坐到林晓川的前一排,转过身来,把一张纸条放在林晓川的桌上。纸条上写着:“The reading for next week is tough. Let me know if you want to go through it together.” 林晓川看了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他没有回复。但Thomas没有催他。

那天seminar的主题是“依恋理论的应用”。Dr. Foster让大家讨论一个问题:成年人的亲密关系模式是否可以改变?如果可以,需要什么条件?

林晓川没有举手。他从来不举手。但Dr. Foster看到了他。她看着他的眼睛,像在问——“你想说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他说:“I think it can change. But you need someone. A person. Someone who stays.” 他的英语还是磕磕绊绊的,但他把这句话说完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Thomas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惊讶,是那种——“我也是这么想的”。Aisha在旁边点了点头。Callum在后面说了一句“True”。苏晚在桌子下面,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就缩回去了。

林晓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他想,他今天说了。他说出了那句话——你需要一个人,一个留下的人。他说的是他自己。他需要一个人留下。他需要一个人不离开。他需要一个人在他伸出手的时候也伸出手,而不是像白宇一样说“有病”。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遇到那个人,但他说出来了。他把这个需要从胸口里挖了出来,放在桌上,让所有人看到了。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是黄金,不是钻石,只是一块石头。一块压了他二十三年的石头。他把它放在桌上,它还是石头,还是重。但至少它不在他的胸口里了。

下课后,苏晚拉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的烟囱。苏晚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昨天是不是很难过?” 她问。不是“你昨天是不是不舒服”,是“你昨天是不是很难过”。她直接用了那个词——“难过”。林晓川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她看到了他的眼睛,看到他的黑眼圈,看到他的嘴唇干裂了。也许她只是猜的。也许她自己也经历过。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吗?” 苏晚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走廊里的回声都比她的声音大。

林晓川没有说话。他靠在那扇窗户上,窗玻璃是凉的,凉意从后背传进来。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蒙蒙的云。他想说“累”,但他的嘴巴张不开。他想说“很累”,但他怕说了之后会忍不住哭。他不想在苏晚面前哭。不是因为她不值得信任,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他还没有准备好让任何人看到他哭。他哭了太多年,都是一个人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在别人面前哭。

苏晚没有逼他。她站在他旁边,也靠在那扇窗户上,也看着窗外的天。两个人并排站着,不说话。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地远去。他们站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苏晚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我以前也这样。” 林晓川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灰色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嘴角平的,眼睛看着窗外。她说:“不是和你一模一样的事,但我也有过那种——不想起床的时候。” 她没有说她经历了什么。她只是说“我也是”。林晓川没有问。他不需要问。因为他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经历了什么。但苏晚说了“我也是”。这三个字比“你还好吗”更重。“你还好吗”是一扇门,你在门外,问门里的人你好不好。“我也是”是钥匙,它把门打开了,然后走进来,坐在你旁边。它不说“我懂你”,因为它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懂。它只是说“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东西,我不确定是不是一样的,但我在这里”。

苏晚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说:“走吧,去吃饭。我饿了。” 她走在前面,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林晓川跟在她后面,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石拱下回响。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不是不难过了,是难过的形状变了。以前难过是一堵墙,把他关在里面,四面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现在难过是一条走廊,很长,很暗,但两头有光。他不知道哪一头是出口,但他可以看到光了。这就够了。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厅。苏晚点了一份意面,林晓川点了一份披萨。披萨很大,够两个人吃。苏晚吃了几口她的意面,然后伸过叉子来叉了一块他的披萨。她没有问他,直接叉走了。林晓川看着那块被叉走的披萨,没有说话。苏晚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还不错”。然后她又叉了一块。林晓川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抽动,是真的笑了。很小,很短暂,但他的嘴角往上弯了。苏晚看到了,但没有说“你笑了”。她只是继续吃她的意面,吃他的披萨,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他们离开餐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地上湿漉漉的,又下过雨了。苏晚骑上她的小蓝车,车筐里放着她的书包。她回过头来对林晓川说:“明天见。别忘了回我消息。” 林晓川点了点头。他看着她骑车远去的背影,浅蓝色的车在路灯下变成了灰蓝色,越来越小,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他站在那里,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那张糖纸。他把糖纸捏了捏,又松开。

他走回公寓,刷卡进门,上电梯,走到6012。他开门,进去,关上门。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个橘黄色的四边形。他站在那道光里,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填满了半个房间。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问我累不累。我说不出口。但我其实很累。从八岁就累了。但我今天吃了一块披萨,被叉走了两块。我觉得生活好像还可以继续。不是因为披萨好吃,是因为有人叉走了我的披萨。”

他写了这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面。然后他脱了衣服,洗了澡,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线,想起了苏晚的那句话——“我以前也这样。” 他想,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只是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但现在他知道,在这个八千公里外的城市里,有一个人骑着一辆浅蓝色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牛角包。那个人今天叉走了他的两块披萨,问他“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吗”。他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说——“累”。他第一次对自己承认了。累。他对自己说了。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他承认了。承认之后,那块石头还在,但它的形状变了。它不再是圆的、光滑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了。它变成了一个多边形的、有棱角的、他可以把它拿在手里的东西。它还是很重,但他可以拿起它了。他不能扔掉它,但他可以拿着它走路。拿着它,走到明天,走到后天,走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他可以拿着它走路了。

那天晚上,他睡了。不是那种被疲惫击垮后的昏睡,是真的、安稳的、没有做梦的睡眠。他闭上眼睛,黑暗包裹着他,像一层温暖的水。他在水里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最底下。最底下不是石头,是沙子。柔软的、温暖的沙子。他躺在上面,听着头顶的水声。水声很大,但不吵,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他在那首歌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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