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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白宇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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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他起晚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报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煤炉上。煤炉灭了,房间很冷。他缩在被子里,不想出来。他躺了很久,听着外面的鸟叫。今天不是麻雀,是另一种鸟,叫声很长,一声接一声,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它在喊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又躺了十分钟。然后起床。生炉子,划了五根火柴。木柴还是湿的,但比上周好一些,火苗舔着木柴,烧起来了。他加煤,煤块烧得通红,裂缝里透出橘红色的光。他把手伸到炉口上方,手心烫了,翻过来,手背烫了。他来回翻了几次,直到两只手都暖了。然后烧水,泡茶。茶叶是陈校长给的,玻璃罐子里的,早就喝完了。现在喝的是镇上买的散装茶,五块钱一包,装在塑料袋里。他抓了一小撮放进搪瓷杯里,倒上开水。茶叶浮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他端着杯子坐在窗前。窗外没有雾,山看得很清楚。深绿色的,浅绿色的,远处那个山头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他看着那座山,想着今天的计划。改作业,备课,写信。小军的信还在抽屉里,但他已经写了回信在笔记本里,不需要寄了。他告诉自己,不寄也可以。他在心里回了,小军能收到。他相信。

上午,他改作业。拼音本上写满了“zh、ch、sh”。上周教的翘舌音,孩子们学得很吃力。李小梅的“zh”总是念成“z”,赵小燕的“ch”总是念成“c”,刘磊的“sh”总是念成“s”。他在作业本上一个一个地纠正,在写错的地方画圈,在旁边写正确的。作业本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他一本一本地翻,一笔一笔地写。红笔芯写干了,换了一支。第二支也快没水了,写出来的字颜色很淡,但他继续用。画了三十多个红圈,写了二十多条评语。写完之后,他在李小梅的本子上写“舌头往上卷”,在赵小燕的本子上写“气流要冲出来”,在刘磊的本子上写“漏风没关系,但舌头要卷”。他写这些评语的时候,想起自己在格拉斯哥学英语发音的时候,舌头也不会卷。英语老师是一个苏格兰人,说话很快,他听不懂。但他会看她的舌头,看她怎么放,怎么卷。他看了很多遍,学会了。孩子们也可以学会。他们需要看到他,看到他的舌头。他把舌头伸出来,卷上去,示范给他们看。他们跟着做,有的做对了,有的做不到。做不到的就多做几遍。他不催。他等。他合上最后一个本子,放在摞的最上面。本子摞得歪歪扭扭的,他用手整了整,对齐了。他看着这摞本子,觉得它们不是作业,是桥。孩子们从桥的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他在桥的这头等他们。他不急。

中午,他煮了一锅面。面是挂面,从镇上买的,放在纸箱里,还有大半箱。他把水烧开,下面,煮了五分钟,捞出来,拌了酱油和猪油。猪油是陈校长妻子给的,玻璃罐子里的,已经吃了一半,白色的油脂在罐子壁上结了一层霜。他用筷子挖了一小块,放在热面上,油化了,香味散出来。他端着碗坐在煤炉旁边吃,吃得很慢。面快凉了,他把碗放在炉口上热着,继续吃。吃完之后,他洗了碗,把锅洗了。然后他坐到桌前,拿出小军的信,读了一遍。他把信纸展开,抚平折痕。折痕处贴着透明胶,胶带有点翘边了,他用手指按了按,粘回去了。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那些字。“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能回答的是“我会回来”,不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但他知道他会。他会坐火车,转大巴,转面包车,走上那条山路。路很长,但他走过。他走回来的时候,小军也许不在那里了。小军会长大,会去镇上,会去更远的地方。但他还是要回来。回来是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那个站在操场上攥着两颗糖看着他的背影的小军,需要一个交代。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枕头下面。

下午,他到教室里备课。下周要教课文《我要的是葫芦》。他把课文抄在黑板上,“从前,有个人种了一棵葫芦。细长的葫芦藤上长满了绿叶,开出了几朵雪白的小花。”抄完之后,他在教案本上写教学目标:正确朗读课文,认识“葫”“芦”“藤”“绿”“叶”“花”等生字,能说出课文讲了一个什么故事。他写完之后,又在笔记本上写真正的目标——“让孩子们知道,问‘为什么’是重要的。那个人为什么不问?他不问,葫芦就死了。问问题,葫芦才能活。”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粉笔灰从黑板上落下来,落在他手上。他拍了拍,粉笔灰在光里飘。他站在讲台上,看着空教室。十个座位,十条长条凳。他想起小军,想起小军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说话。现在的小军不在这个教室里,他在镇上的中心小学。他坐在一个陌生的教室里,周围的同学他都不认识。他会不会又不说话了?会不会又把头低下去?林晓川不知道。他只能相信小军。相信他学会了开口,相信他不会再把自己藏起来。他在这个教室里教会了小军念“bpmf”,小军带着这些拼音去了镇上。它们够用了。剩下的,小军自己会学。

傍晚,他走出宿舍,站在操场上。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照在山顶上。他看着那片光,想起卡尔顿山的夕阳。那里的夕阳是宽的,铺满整个天空。这里的夕阳是窄的,只有山顶那一小片。但他觉得窄的好,因为它只照着这个山谷。这个山谷里有他,有十一个孩子,有三间教室,有一个操场,有一棵歪脖子树。这些就够了。他不需要宽的夕阳。宽的夕阳照不到这里,这里太深了。窄的光才能进来,穿过山的缝隙,照在山顶上,照在歪脖子树上,照在操场上,照在他的脸上。他站在那道光里,风吹过来,很凉。他没有缩脖子。他让风吹着。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进去,从裤腿往上窜。他冷,但没有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宿舍。

天黑了。他打开灯,坐在煤炉旁边。煤炉里的火还燃着,铁壶里的水在响。水开了,咕嘟咕嘟的。他把铁壶拿下来,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坐在床边。他从枕头下面拿出笔记本,翻到写给白宇的那一页。那行字还在——“白宇。我喜欢你七年。不恨了。”他看了很久。笔迹有点潦草,写的时候手在抖。他想起写这行字的晚上,煤炉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那些声音陪着他,他写下来了。现在他看着这行字,不觉得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过了。疼过了,就不怕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闭着眼睛。窗外的风吹得报纸哗哗地响,他听着那个声音,不觉得它吵。它像一个人在说话,说的不是“你一个人”,说的是“你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还是湿的,棉絮结成了块,但他不觉得重了。他缩在里面,身体慢慢变暖。他在变暖的过程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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