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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从“我想要”退到“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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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他正在做梦,梦的内容已经模糊了,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没有颜色的梦,灰蒙蒙的,像一个被捂了很久的房间。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把闹钟关了,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七点十五分。窗外的光还是青灰色的,没有完全亮透,窗帘缝隙里那条窄光已经挪到了天花板的另一侧,比昨晚的位置偏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他看了一会儿,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

洗漱的时候水是凉的,水管里的存水放了大约十秒钟才变温。他把牙刷塞进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的皮肤比昨天更白了一些,大概是没睡够。他吐掉泡沫,用毛巾擦了一把脸,走出洗手间,经过走廊的时候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粥味——米香混着一点碱味,很淡,但持续地存在着。

他下了楼,母亲已经不在厨房了,灶台上的锅盖掀着,粥还在冒热气。旁边的碟子里放着两块腐乳,用筷子夹过,边缘有些碎了。他盛了一碗粥,站在灶台旁边喝,没有坐下来。粥是烫的,入口的时候烫了一下舌尖,他吹了吹,继续喝。喝完把碗放在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没有洗。

回到房间之后,他打开了电脑。每天的流程是一样的——打开招聘网站,把昨天投过的公司标记一遍,看有没有新回复,然后把新出来的职位从头到尾翻一遍,把合适的发出去。今天投了七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那些投过的简历像落进井里的石子,他听不到回声,但他还是在投。

做完这些之后有一段空白的时间。他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没有声音,指甲碰在木头上只有很轻的触感。窗外的天更亮了一些,阳光还没有照到他的窗台上,但对面的楼已经亮起来了,有个人在阳台上晾衣服,动作很慢,举起一件白色的T恤,抖了抖,挂上衣架。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上午有一个面试通知,昨天晚上收到的。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蓝色的,领口有些发硬。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又拽出来一点,觉得太紧了,又重新塞了一次。出门的时候他没有告诉母亲去哪里,母亲也不在客厅,他在鞋柜上看到了一张纸条,压在一个杯子下面,纸条上写着“粥在锅里,鸡蛋煮好了在冰箱里”。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没有带走,然后出了门。

面试的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电梯里的人很多,他站在最里面,面对着电梯门,能看到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肩膀比旁边的人宽出一截,显得有些不协调。电梯在十六层停下,他走出去,走廊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反光,能隐约看到自己的轮廓在脚下变形成一段一段的。前台让他填了一张表,表格很厚,除了基本信息还有一些行为测试题,比如“你在团队中最常扮演什么角色”“遇到压力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他填得很慢,每一道题都在想“应该填什么”,而不是“我想填什么”。

面试官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多岁,说话很快,他提问的节奏也快,一个问题没等林晓川说完下一个就已经准备好了。林晓川的回答比平时更短,那些准备好的话在出口的时候被压缩成了一两个字,像一件衣服被塞进太小的抽屉里,皱成一团。面试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面试官站起来跟他握手,说“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了一眼大厅里的玻璃幕墙,能看到自己的影子站在那里面,模糊的,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十六到十五到十四。他感觉到一种很轻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正在从四周聚拢过来——不是失望,他还没有期待到会失望的程度。是另一种东西,更安静的,像是有一扇门正在他面前慢慢地、无声地合上,而他没有伸手去挡。

他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头顶,光很白,站在街边等红灯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后颈在发烫。他等了一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地图。有一家超市在两条街之外,他昨天在招聘网站上看到的,招理货员,没有学历要求,没有经验要求。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然后调转方向往超市那边走了。

超市在一条旧商业街的二楼,楼下是卖手机配件和奶茶的铺子,招牌的颜色很杂,红黄蓝挤在一起,像一堆没有整理过的积木。他沿着窄窄的楼梯上去,楼梯间的墙面上贴满了过期的海报,有些已经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胶痕还在。二楼的门面不大,入口处堆着一摞纸箱,箱子上印着“纸巾”两个字。前台没有人,他站了一会儿,旁边的一个仓库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胖子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应聘的”?他说是。胖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说“进去等吧”。

那间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他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对面的墙上贴着几张排班表,字是手写的,圆珠笔,有些地方涂改过。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个瘦高个,手里拿着一沓纸,没有看他,直接坐下来翻那沓纸。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翻回去,看了一两秒。

“你这个学历我们不敢用。”瘦高个说。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和“今天几号了”差不多,没有看林晓川,目光还停在纸上。

林晓川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他说“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瘦高个又说了一句:“不是说你不行,是怕你待不住。”他没回头,说“我明白”,然后推门出去了。

楼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的步子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不是着急,是他发现自己的脚在自动加速,像是身体想从那个地方尽快离开。他走到一楼的街上,太阳已经偏西了一点,光线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微微的暖黄。他在路边站了几秒钟,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街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那里坐着一个老人,身边放着一辆折叠小推车,车里装着半袋米和一把葱。老人低着头打瞌睡,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他没有坐过去,隔了两个座位坐下。长椅的漆面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裤子能感觉到温度在慢慢渗上来。公交站牌上写着线路,他看了一遍,没有他要坐的那趟,但他也没有站起来走。

等了一会儿,第一辆公交车来了,不是他的线路。他没有动。第二辆来了,也不是。他就那样坐着,阳光从左边照过来,一开始落在他的袖口上,后来慢慢移到了手背,再后来移到了指尖。他看着光在他手上移动,没有去追,也没有躲,就是看着它自己走。

对面有一个人蹲下来系鞋带。那个人穿着灰色运动裤和白色T恤,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得很低,腰挺得笔直,手指交叉绕了两圈,拉紧,打了一个结,然后站起来走了。整个过程大约六秒。林晓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左脚的那根是松的,鞋带末端已经拖到了地面上,鞋带头上粘着一小粒灰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泥还是口香糖。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弯腰。

第三辆公交车来了,是他要坐的那趟。他站起来上了车,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在城里绕了大半圈,经过一个菜市场的时候上来了很多人,车厢里变得拥挤起来,有人拎着一条鱼站在他旁边,塑料袋里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他把脚收回来了一些,避免踩到那滩水。窗外经过了一条他小时候走过的路,路边的大榕树还在,树下的水泥凳子换了新的,以前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木头长椅已经不见了。他看着那个位置,想了一下那棵树下面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但细节想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带一点温热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一个旧房间。

他在离家最近的那一站下了车,没有直接回家,往巷子深处的方向走了一段。那些老房子和以前一样,墙根底下堆着一些杂物,有几户人家的门口种了花,种在旧油漆桶或者破了边的花盆里,长得倒挺好,叶子油亮亮的,有几朵开得正盛,颜色是那种扎眼的紫红色。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一粒蓝色的弹珠滚到了他的脚边,他停下来,弯腰捡起来,递过去。小孩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又低头继续玩。他走过的时候小孩没有抬头,他也不需要回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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