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空调已经开了,出风口的风声持续地响着,从天花板里穿出来的,低沉均匀。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椅子下沉时弹簧发出一声闷响,声音短促,他听到它,没有刻意去看,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声音的长度和节奏。桌面上放着一摞新的打印稿,最上面一份被水杯底印了一个浅褐色的圆环,边缘干了,中间还有一点湿。他把那摞稿子往旁边挪了一下,打开电脑,等屏幕亮起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经过门口的时候节奏没有变化,像是走路的人没有打算进来。然后门被推开了。李砚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外套,领口敞着,没有立起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杂志的边角,深蓝色的,大概是一本旧刊。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角落那张桌子,把袋子放在脚边,坐下来,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一本杂志,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他放东西的顺序和上周一样,先杂志,后笔,后笔记本,位置也差不多,像是有一套固定的摆放规则,不需要想,身体自己会完成。
林晓川看了大约两秒,把目光收回到电脑屏幕上。今天要校的稿件开头写的是一个小镇的石板路,他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字和语病,然后继续往下翻。
上午李砚进出过几次办公室。第一次是出去接水,路过林晓川工位的时候他的脚步节奏没变,但林晓川注意到他走路有一个习惯——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自然垂着,步幅不大不小,节奏均匀,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时间点上。林晓川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拍,然后他移开了。第二次李砚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翻了几页,然后合上带出去了。第三次是在快中午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桌面上那本杂志的位置,确认它没有被碰过,然后出去了。
中午林晓川去食堂的时候经过走廊,看到李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手插在口袋里,往外看什么,可能是街对面楼顶的鸽子,也可能是更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招呼,从走廊另一侧进了食堂。食堂里余露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了,面前放着一碗面,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滑动屏幕的速度不快,像是在慢慢读什么东西。他端着一碗面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的面是雪菜肉丝的。"他说好,然后低头吃面。
下午的时候李砚做了一件事。他在整理桌面上的一摞散页,大概十几页纸,散着的,他用手掌从侧面抹过去,把它们抹齐。抹的时候手掌是从纸面的侧边滑过去的,指尖没有用力,只是用掌根到指根的那块平面贴着纸的边缘走了一遍,那摞纸的边沿就齐了,像被裁过一样。他把它们对齐之后又检查了一遍顺序,然后放进了一个文件夹里。林晓川看到了这个动作,目光在折叠的侧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继续看自己的稿子。他注意到李砚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需要看,手指和手腕的配合是流畅的,像是已经被身体的肌肉记住了,大脑不需要指挥。
李砚又说了一次"这个点我已经去过两次了",这次是在下午两点四十分左右,说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外套已经穿上了。他说的句子和前几天一样,尾音收得干净,说完之后没有等任何人接话,推门出去了。林晓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的笔尖悬在稿子上方,没有动。他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记住这些话,像是听觉系统已经默认了这个人的声音是一个需要被接收的信息,不需要他主动去注意,它自己会进来。
快下班的时候李砚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拆的时候用指甲沿着封口的线慢慢划开的,划完之后信封的边沿是整齐的,没有撕破的痕迹。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去,把信封放进帆布袋的夹层里。放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像是里面装的是需要被平整放好的东西。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余露走的时候看了林晓川一眼,说"走了",他说"好"。靠门的两个人也走了,最后只剩下林晓川和李砚两个人。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被夕阳照得发亮,边缘像是镀了一层金。林晓川在关电脑的时候,键盘灯暗下去之前他感觉到有人从旁边走过,然后停了一下。
李砚站在门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刻意停留太久,只是那种"你还在"的确认。他说:"楼下那家面馆还可以,你们中午经常去?"林晓川说:"有时候。"李砚说:"明天中午一起?"他说:"好。"李砚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然后被门隔断了。
第二天中午,李砚站在林晓川工位旁边等他关电脑。余露已经先下去了,走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林晓川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推回桌下,李砚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不快,像是知道他会跟上来。两个人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凉的。李砚走在他前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下楼梯的时候李砚的脚步比他快一些,到了二楼他侧身停了一下,等林晓川走下来,然后两个人并排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窗口前排着两个人,林晓川排在后面,李砚站在他后面。窗口里的阿姨探出头来问"吃什么",林晓川说"一碗牛肉面"。阿姨说"好",李砚说"一样"。两个人端着碗找位置坐下,余露对面还有一个空位,林晓川把碗放在那里,坐下来。李砚没有坐余露那边,坐到了旁边那一桌,隔着一张空桌子,从他的位置能看到林晓川的侧脸。他放筷子的时候把筷子在碗沿上搭了一下,摆正了,然后才低头开始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区域。林晓川的碗沿亮着,碗里的汤面泛着光,油花在光线下变成一小圈一小圈的,在汤面上慢慢移动。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嚼了几口咽下去。这时候他听到旁边传来李砚的声音。
李砚在打电话,声音不高,在食堂的嘈杂声里没有刻意突出,但林晓川听到了。李砚说:"晚上我不回去了,你那边……"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听对方说话,然后说:"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语气和他平时说话差不多,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然后他又听了一会儿,说:"我同事也在这边吃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完又听了几秒,然后说"好,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低头继续吃面。他吃面的动作和他做其他事的时候一样——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手腕是稳的,送进嘴里之后嚼的节奏均匀,咽下去之后会停一下,然后再夹下一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左肩上,把他的外套照出了微微的光泽,是那种旧棉布被反复洗过之后才有的光泽,细密的、不反光的,像是光被布料吸进去了而不是被弹回来。林晓川的目光在那一小片布料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来了,落回自己的碗里。
余露吃完了站起来,把碗端到回收处,回来的时候经过林晓川旁边,低头说了一句"我先上去了",他说"好"。余露走了之后窗边的位置只剩他一个人。他继续吃面,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抬起头的时候李砚也吃完了,正在用纸巾擦嘴角,擦完把纸巾叠好放在碗沿上,然后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两个人站起来,把碗送到回收处,往楼梯口走。上楼梯的时候他们并排走着,李砚在他左边。到了二楼拐角的时候李砚说了一句话,语气和说"这个点我已经去过两次了"差不多,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回应的事。
他说:"我女朋友以前也做过志愿者,在云南,待了半年,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