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红和她姐同岁，她姐年头，她年尾。

她们从小关系就不好，秋红觉得这都是因为她和她姐年龄相差太近的缘故。但凡她姐比她大个三四岁，或者两岁都行，她姐总会稍微有个姐姐的样子，不至于事事都要跟她争。

她们之间的这场战役从生下来那一刻就没有停止过。三四岁，吵着闹着要跟她一模一样的新年衣服。长大一些，挣着从让人口中得一句一样的漂亮。

长的好看的小孩天生拥有讨人喜欢的特权，可这份特权里唯独不包括她妈。她们那对母女太像了，同样斤斤计较，同样顾影自怜，自有记忆以来，她妈就三天两头地念叨当年为了生她差点死在床上，身体不好是因为她，腰酸背痛也是因为她，于是更加心疼起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女儿，说她乖、听话，不像自己这个二女儿一天到晚在外面浪得不着家，像什么样子。

后来上了初中，她姐情窦初开喜欢上同班一个男孩子，成不了也是因为她，说你什么时候出现不好，偏偏这个时候出现，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那又怎么样？”秋红特别骄傲地昂着脖子，“不过我也没做什么吧，我只是出现在这里而已，跟他一句话也没说，这你都要生气？”

她们村里傍晚的巷陌，她和她姐穿着同样的衣服，扎着同样的头发，唯一不同的是她姐身上的裙子是妈妈裁的，而秋红身上是自己裁的。

裁得不好，像过家家的裙子，可夕阳打在她的身上脸上，却有一种胜利的光辉。

那时秋红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她从来不认为爱情或者男人是一种重要的东西，且真要因此黄了也不算可惜，总不能下半辈子都不见自己这个小姨子。

区区一场戏弄罢了，有什么大不了。

她和她姐从来不同，在这件事情上也是如此，她姐不这么觉得，反而因此真记恨上了她。

这一恨，就是她们整个青春期。

成年那年，她和她姐曾经有过一次对话，她问她姐男人就那么重要？比自己这个亲生的妹妹还重要？

她姐说：“男人不重要我还跟他过一辈子？男人不重要咱妈会辛苦成这个样子？你长这么好看，怎么可能会懂我的苦！”

然后秋红就离开了村子。

她们姐妹之间的重逢没有温馨也没有喜悦，有的只有多年以来积压的怨念。

回到医院的路上，秋红脑海中始终回荡着她姐说的那些话。

“呵，我还得感谢那个小警察呢，卖了自己的羽绒服贴补我。”

“你知道她背着你偷偷跟我说了什么么？说只要我不去找你，她愿意一辈子用她那份微薄的工资接济我。”

“秋红，怎么这样的好人偏偏让你碰上了呢？凭什么？”

冷风呼呼地吹，秋红的脸颊和耳朵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她今天没有穿裙子，没有打扮得花枝招展，寻常人家的臃肿穿着，小警察却说喜欢这个样子的她，说她这个样子也好看。临上公交车那会儿，明明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可念叨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她说这样好看？你瞎了吧。小警察却回她：“姐，你怎样都好看。”

进入医院，秋红径直来到住院部，一楼两楼三楼疯了似地往上爬，嚇、嚇、嚇、嚇……喘得喉咙发疼。

“秋红，多亏了你，这样好的人，也是终于让我碰上了。”

对话的最后，她姐这么说，她的脸也映着夕阳，也闪耀着胜利的光辉。

来到病房前，秋红推门冲进去。

屋里，小警察正躺在病床上输液，看见她回来，启唇笑了笑。

她的笑容总是那么纯粹那么温和，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会像她回家之前那样叫她秋红吧，说秋红，你回来了。说秋红，你去忙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秋红任何机会也没有给她，到面前，直接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回荡在房间里，周围数道视线齐齐向她们看过来。

秋红没有理会，她伸手抹去脸上一片奇异的冰凉，野兽一般剧烈地喘息。

小警察的脸颊侧到了一边，懵在那里，不一会儿，脸颊就红成一片。

秋红的掌心开始发麻，她攥紧手指冷声说：“我见到我姐了。”

“王颂芝，你什么意思？疯了？竟然卖了你的羽绒服补贴那个疯女人。”

“你知不知道她用你给的钱买了什么？一件的确良的裙子！你因为她病得要死要活，她呢，警察局找不到你，就穿得花枝招展直接上家门口等你去了。”

“你还有多少钱都拿出来吧，我告诉你，她可还没买新鞋子。”

说到这里，秋红红了眼，恨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