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红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耳朵根先红了。
“你——”她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片刻,她拔高声音:“王颂芝你别胡说八道!谁要你的人了!你还欠着我钱呢,赶紧给我上班去!”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秋红转身穿过周围来往的人流,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开几步又回头,她拿手指着王颂芝,“给我好好工作听见没,你还欠着我的钱呢!”
这个早晨阳光灿烂,秋红走得急,等回到那棵法国梧桐树下,身上已经有些热。
抬步要往楼道里钻,不知怎的,她停住脚步,神使鬼差往王颂芝离开的方向望去。
王颂芝越走越远,渐渐被人流所淹没。
她好像回头看了她一眼,可是不论秋红怎么费劲也看不明白。
回到家,秋红不言不语地坐在沙发上。
秋红一贯不信承诺这种东西,她是从泥地里爬起来的,在她的交际圈子里,各种大大小小的承诺是一点也不值钱的,即便那个人是她王颂芝也一样。
奇怪的是,想到王颂芝那副极认真极喜悦的模样,秋红心里还是不免一阵恍惚。
秋红又不禁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人呢,怎么唯独她这样认真、这样让她信服,实在是好怪的一个女孩子。
秋红心里莫名烦乱,她环顾一圈周围,心里莫名烦乱,又一下站起来钻进厕所。
她打了一桶水,那水冷彻心扉,她却没有犹豫,径直拧一条抹布就开始打扫卫生。
从客厅到厨房卧室,最后,她将自己的被子抱到窗口晾起来,一面晒一面拿衣架子掸着里面积沉的棉花。
她暗自犹豫着要不要大发善心帮王颂芝也把被子给晒了,可是这个残酷冬天罕见的温暖很快就将她的思绪拉远。
她又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夜色中,那个神使鬼差的吻。
秋红的记性很好,对那晚的事情却总是模模糊糊记不完全,只剩下几个尤为深刻的片段及感受。
譬如王颂芝的身体,因为比她高出一截,当面对面躺下,她的脚尖所能触碰的是王颂芝的小腿背。她被拉进那个怀抱,被她自己买的那件军大衣裹住。王颂芝的身上不光存在着阳光温暖的味道,还有一股香皂的清香。是那款最便宜的药皂,记得是她们单位过年过节的时候发的,秋红还曾挖苦过她们单位抠门。
然后是王颂芝的呼吸,她靠近她轻声呢喃,那气流便一股一股往她的脸上喷。
“秋红……”最后,她呼唤着她的名字。
那口吻克制而压抑,目光却尤为烫人,是秋红从未见过的,却又好似和她今天没头没脑的宣誓是同一回事。
这个念头让秋红停下动作。
柔风拂面,她发了会儿呆,才又漫无目的地看向那棵簌簌摇曳的法国梧桐,以及隔着那些红的黄的叶片,那间王颂芝的房间。
那样直接的目光,秋红只在过去被她养在身边的那只小狗身上感受到。
其实她宁可王颂芝真的只是一只狗,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前途无量的人。
秋红叹了口气支起身。
她最终还是来到隔壁王颂芝的房间,将她那床被子一块儿抱上窗台。
被子不算厚实,但比她的要大,秋红喘了口气才将其铺盖平整,拿衣架掸着也要废好一番功夫。
掸着掸着,她忽然想到王颂芝夜里蜷在那床薄被里的样子。缩手缩脚,像只猫。
秋红停了半拍,随即更用力地掸了下去。真是疯了,她管王颂芝夜里缩不缩手?
她更气,嘴里嘀嘀咕咕说你又欠我一份人情,说天杀的王颂芝,我看你准备拿多少钱报答我。
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诶!秋红!”
她姐颜秋英正站在楼下的电线杆子旁,抱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朝她挥手。
***
秋红养过一条狗,那年头的农村还没有养宠物这个概念,很多时候狗或者猫都只是一只畜生。某一年她爸死了,家里买不起猪头肉做祭祀,只能杀了那只小狗取而代之。
那个下午,秋红拉着小狗到处躲,觉得只要能够挨过那几个小时,总能保住它这一条狗命。
最后找到她们的人是她姐颜秋英。
“真搞不懂,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它。”小狗死后,她姐很是不理解地对哭泣的她这么说。
“那只不过是一只畜牲而已。”
秋红匆匆裹了一件外套下楼,走上前,只见她姐正假模假样地冲她卖笑脸,“今天天气挺好,是该晒晒被子。”
秋红没搭理她,上至面前就直接伸出手,“羽绒服。”
她姐赶忙递上一个袋子,“你闻闻看,我还用肥皂水擦了一遍呢!”
秋红取出衣服看了看,没错,确实是王颂芝那件。
她姐见她小心谨慎的样儿,笑着打腔说这也不能怪她,说她哪知道那个小警察竟然真的会答应,还奉承她说,长得好看就是命好啊,你们这才认识多久,人竟然就愿意为了你接济我一辈子。酸里酸气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音。
秋红瞥了她一眼,将羽绒服哗一声塞回袋子里便兀自转身回去。
她姐却在这时拉住她,“诶,你这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