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世界暗下又亮起,五六点,楼下传来摊贩骑着三轮车叫卖的声音,吱嘎吱嘎,和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一起闯入秋红混沌的意识中。
她单手撑着额头,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新年第一天,那股热闹劲儿尚未消散,一首《漂洋过海来看你》随着三轮车来,又随着三轮车去,放假的孩子们蹦蹦跳跳在楼下那片空地上踢毽子,哒、哒、哒,一声一声敲击着秋红的神志。
昨晚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毫无印象。
她又是怎么回答王颂芝的问题,更是别提了。
秋红懊恼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怎么偏偏关键时刻断片了……”
昨晚她喝太多了,酒一杯接一杯,半个小时后坐到餐桌上,头仍痛得要命。她揉着太阳穴,王颂芝适时给她递来一杯水及一粒药片。她接过说了声谢谢,也不管那是什么就囫囵塞进嘴里送服下去。
等咽下肚,才迟钝地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王颂芝。
既然她已经断片了,那王颂芝呢?她昨晚似乎喝得不多,应该还记得吧。
秋红打量着王颂芝,王颂芝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只有那么一些沉郁,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直到粥喝下去半碗之多,秋红才终于得以开口。
王颂芝听说之后的反应却很奇怪。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这样问,荒唐而受伤地看着她。
“是、是啊……”秋红心里更加没底,难不成昨晚她们酒后……
为了省钱,秋红不怎么看电视电影,但也知道,酒后是有可能发生那种事的。
秋红吃惊地瞪大眼睛,“该不会……”
“没有。”王颂芝毫不犹豫地打断,“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别多心。”
她越是这么说,秋红就越是忐忑越是焦虑,王颂芝她这算什么?
她想继续追问,可王颂芝已经撂下碗筷出门上班,只给秋红留下满头的雾水。
年底局里事情多,王颂芝这一打连轴转便三天两头也见不着人。秋红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搁着这么一件事,心里就总是惦记着她,时不时上她局里给她送饭,问她怎么又加班,王颂芝总是那句话,说忙。
秋红莫名不踏实,也许因为那场醉酒,又或许还有其它一些说不亲道不明的因素,让她想要靠近,想要质问,却又不知具体应该说些什么。
好在她也忙,为了一身轻松地迎接农历新年,她打算尽快把手里的货物清掉,渐渐便没了闲暇去想其它的。
她对今年这个新年有了一些不知从何而起的期待,甚至不曾想过,王颂芝竟然是有意避着她的。
***
日子忙起来就没个头,疏忽已近年关,秋红有阵子没见她姐了,几天之后去了趟杨大姐店里,才听说她姐已经搬出去。
她去哪里了?也许已经死了,也许是拿着她给的钱回乡下了,唯独没想过她姐竟然真的会成功。
再次见面已经是半个月后。
街上挂上红灯笼,来来往往都是提着年货的人们。附近一家超市打折促销,秋红为此挤在人群里跟一群大爷大妈抢打折的鸡蛋棉被毛巾香皂。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就算是她也会有懒得打扮的时候,比如那天,她穿着一身臃肿但是加绒的睡衣,小警察给她买的,头上一双土得掉渣的毛线帽,也是小警察给她买的。
“让让让让!”终于付完钱,秋红一面如此喊着,一面提着东西从店里往外挤。
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定,只见她姐站在街边,摘了墨镜冲着她笑。
她姐显然得手了,身上那件貂绒比她送出去的那件贵了不止一倍,还有她的高跟鞋,她身上的包,甚至是她的头发,都是她颜秋红渴望的想要的。
她们姐妹二人的头发遗传自她们老娘的沙发发质,一不打理就容易变成鸡窝头,可是此时她姐的头发却乌黑油亮得像是王颂芝的头发,还打着精致的卷。
为了迎接新年,前几天秋红曾去过一家美发沙龙,听说护理头发要好几百,她犹豫了大半天,最终还是舍不得花这个钱。
“我就说是我亲爱的妹妹的声音。”唯独她的口音还是老样子,也许是花了点功夫练了的,可时间到底太短。
她将墨镜随意插在胸前,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以及她身后热热闹闹的店面,嗤笑道:“啧啧,跟了个穷警察就是不一样,都变得会过日子了。”
秋红心里发酸,便刻意用不屑的目光笑着打量她,“看来很顺利,所以我的好姐姐今天是来给我送钱的?让我猜猜看,两三千至少得有吧。”
她姐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咬了咬牙,从外套里面拿出两个厚实的信封,“我还没有那么多钱,这是还你和那个小警察的钱,这是……”她顿了顿,“是我的学费,你得帮我改掉我这农村口音。”
秋红接过信封,迫不及待拆开朝里看,“多少。”
“五百。”
五百也不少了,事实上秋红压根就没指望她姐真的愿意给她钱,能有五百真应该烧高香。
秋红冷嗤了一声,“没问题,什么时候开始?”
她姐说年后,还给了她一串有点奇怪的号码,让秋红赶紧把电话装上,说年后随时联系她。
秋红将纸条翻来覆去地看,“有钱人家的电话号码都这么长?”
她姐闻言,也学着她那样冷嗤,“土老帽,这是大哥大的号码。”
那天回家是她姐送的她,用一个司机和一辆贵得要死的黑色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