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哈欠连天,任由小园把耳环、钗环一个个取下,又松了发髻提她细细梳理着。
“前院那个叫李虎的花匠,明日你叫观棋带他来趟结海楼。”徽月半醒不醒,头小鸡啄食似得一点一点。
“姑娘找他干什么?”
“当然是规划我这小院子了……你明儿个早点去,别耽误了……”徽月声音越来越轻,没一会儿便没了声音。
小园将她轻轻放平,掖好被子,“呼”得一声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三日后子时,打更人的锣声拉得愈来愈远。徐文焉坐在榻上,揪着手里的帕子,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
屋门被轻轻敲响,紧凑的三声,徐姨娘有些紧张地轻声应了:“进。”雪霁推开门,后面跟着猫进一个穿着黑斗篷的身影。
“如今春寒料峭,夜里还是冷的,姨娘怎么不多点上一些炭火?”孟徽月摘下斗篷的帽子,关心道。
徐姨娘抬手示意霁月出去:“守好门,别让不该靠近的人靠近。”随后给孟徽月斟了一盏茶:“不打紧,夜里我是不放心烧炭的,总担心窗户关得太死,睡也睡不踏实。”
孟徽月坐下品了口茶,开门见山:“姨娘知我是个爽快人,此番前来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她谨慎地走到窗前停留一会儿,见门外确实无人,便快步走回桌前,一双眼睛黑得如曜石,低声道:“姨娘入府已经整十年了,一双儿女一个快要到及笄之年,一个正式启蒙只待下场科举,可曾想过为他们谋条出路?”
“大姑娘这是何意?老爷待我们极好,柔月和连笙是他的亲生骨肉,老爷一定会……”虽知徽月漏夜前来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可没想到开口就是直入击命门,徐文焉有些惶惶不安。
“一定会怎么样?为柔月找一个门当户对,人品贵重的如意郎君?还是在科举上尽力提携连笙?徐姨娘,你是父亲的枕边人,他是怎么样凉薄的性子你再清楚不过。嫡亲女儿的婚事都可以拿去卖情面,铺路子,更何况一个本就不怎么受宠的庶女?”孟徽月没有时间和她婉转迂回,笑吟吟地说着最犀利的话。
徐文焉大惊失色,连忙用手帕捂住徽月的嘴:“大姑娘慎言!老爷可是你的父亲,这般妄评生父让外人听见可是不孝之言。”
“这里没有外人,我如果把徐姨娘当做外人今夜就不会来此。徽月病重那会儿只有姨娘真心前来看望,细细叮嘱,为我流了不少泪,我始终记得这份情,所以想为徐姨娘某条路。”孟徽月将徐文焉的茶盏倒掉,重新斟上一杯,“也为我自己谋条出路。”
向小园叹了口气,从屋内退出轻轻关上房门。
“小园姐姐怎么一脸愁容?”芒种关切道。
“姑娘绣那嫁衣上袖口的牡丹怎么也绣不好,发了好大火,把我赶出来了,说要自己静一静。”小园托着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和芒种抱怨:“我都说姑娘是要嫁入国公府的人了,哪还有自己绣嫁衣的道理,哪里的嫁衣买不到?可姑娘非要自己动手,说是对夫君的一番心意,这不得熬坏眼睛了?”
“姑娘真是有心,就是命苦……”芒种叹了口气。
“咱们姐妹俩好久没这样说说话了。芒种你也有十四了吧?可有什么打算?”
“小园姐姐你取笑我!”芒种脸唰得红了。
“快和姐姐说说?有没有心上人?”小园一边和她闲聊,一边不时侧耳听着屋后的动静,心里只求姑娘平安回来。
“自古女子无非就是嫁人生子一条路,朱门锁春深,万般不由人。夫人不在了我总想着能多照顾你一点,也算是报答夫人的一点恩情。可大姑娘,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又有什么路可以选呢?”徐文焉眉眼又淡了几分,像是山水画里融不开的墨点。
徐文焉也是苦命人。虽出生清流人家,可家道中落卖身葬母,被秦方好买入孟府,又因饱读诗书被孟瞻儒看中抬为姨娘。秦方好死后更被任秀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在各种小事上磋磨她。
孟徽月叹了口气:“我知姨娘是纯善之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才对徽月多加照拂,也不愿卷入内宅纷争,只求能得一方平静。可姨娘,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啊!”她点了点桌上还剩几块的半夏饼,“姨娘可知这半夏饼中被添加了过量的半夏?一次两次食用无妨,但若吃得久了,毒素在体内累积,被毒哑算是轻的,更有可能致命!我听说是连笙这几日咳得厉害才让厨房做了这半夏饼吧……”
徐文焉险些晕过去,猛地起身想去看看儿子的情况,却头发晕险些厥过去,扶住桌角才将将站稳。
徽月连忙扶她坐下:“姨娘别慌,连笙只吃了两日,加上他本身身体底子就好,没什么大碍的。”
“是……是她!是……是折春阁!”徐文焉缓了口气,“大姑娘怎会知道这些……”
说来也巧,那日家宴,徽月饭桌上闲来无事让阳春白雪给桌上众人都扫描一番,才发现孟连笙体内堆积了微量半夏毒素。小园一打听,才知问题出现在这半夏饼上。
“我自然有我的途径,不便和姨娘细说。姨娘若心怀疑虑也可以自己拿着这饼去找郎中验证。”
“我没有不信,只是她……她……我这么多年伏低做小,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们!”
“因为你有儿子。”孟徽月指了指帘子后,徐文焉抬眼望去不由惊叫出声:“笙儿?你怎么在这!”
孟连笙从帘子后缓缓走出,脸上挂着和他年纪不符的成熟。他向徽月行了一礼,而后走到徐文焉身边握住她的手叫了声“母亲”。
这声“母亲”叫得徐文焉心里发酸,只听孟连笙又道:
“母亲,咱们也为自己谋条出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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