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州红怎么了?”孟瞻儒逛了半天花市早就累了,本想回府就歇下,没承想还要处理这么一摊子事,“为父倒是想买上盆姚黄或者魏紫,这岂是六品小官负担得起的?这丹州红品相极佳,倒也不失身份……”
孟父话锋一转:“你知道你在门口闹这一出惹了多少人围观?虽说他是个哑巴,出去后倒也不会乱说些什么,可外面不知内情的难免说我们苛待下人!到时候不知又会有多少闲言碎语压在咱们府上……”
失望积攒的够多总有溢出来的一天,徽月忽然笑了:“父亲竟是全忘了……”
“忘了什么?”孟瞻儒见她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不耐烦起来。
“母亲死之前只想看一眼丹州红开花,可惜直到闭眼也没能看见……”
孟瞻儒按着额角的手停住:“我岂会不知!难道因为这个,全京陵城都不许有丹州红了?”
“京陵城我管不着,但是孟府!但是这几日!不可以!你是不是连马上就要到母亲的忌日这事也忘了?”
徽月猛地拔高音量,挺直脊背直直看向孟瞻儒,目光如炬。
孟父面上浮上一丝尴尬,却“啪”一声拍了把桌子:“我怎么会忘?倒是你,这就是你和为父说话的态度?”
“十五那日你问我为何去上香,那是母亲的忌月,我和连筠去为亡母上香烧纸。你记得?那为何在香积寺连一炷香都未曾上便匆匆离去?”
“还不是你和秀容那档子事闹得,为父一时不察……”
“你可记得母亲长什么样?”
孟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当然不记得了。”徽月眼里有火,“八年了,母亲死了八年了,除了忌日当日管家提醒下上的那一炷香,你可还为她做过什么?哦,你当然为她做过,在她怀孕时让她的贴身婢女爬上你的床……”
“你放肆!”孟瞻儒动了气,脸涨得通红。
徽月缓缓站起身:“母亲从家带来的贴身婢女,从小和她长在一处、情同姐妹的贴身婢女,却趁着她怀孟连筠那会儿趁虚而入,这等不忠不信背主之人,你却宠着依着,甚至让她管家!可真是为母亲做的一件大事啊!”
“你给我住口!住口!”茶盏被狠狠掷在地上。
“我为什么要住口?怎么?你敢做不敢让人说?你还记得母亲是怎么发现你们私情的吗?你整日在书房忙碌,她只当你辛苦,煨了鸡汤巴巴送过去,却见你搂着她衣衫不整的好妹妹倒在榻上!”
“你给我闭嘴!孽障!”孟瞻儒将桌上的砚台重重掷向孟徽月。
她躲都没躲,砚台擦着她的脸颊撞在身后的木柱上发出巨响。
“那日以后,母亲郁结于心,生下连筠后身子就坏了,在病榻缠绵了六年,最终郁郁而终。琴月和连筠同年出生,更是一把插进她心口的刀子,这刀子还是你亲手插进去的啊父亲!”
“够了!够了!”孟瞻儒忽而觉得眼前这个女儿是那样陌生。
“不够!远远不够!母亲病中你看望过几回?端过几回药?你和任秀容亲亲我我,风花雪月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母亲在屋里咳血?你不要忘记了,当年你只是个穷秀才!是秦方好相中你的才华,不顾父母反对毅然下嫁!她是机杼大户独女,什么样的夫婿招不到?偏要跟着你吃苦!散尽家财为你仕途铺路。后来她父母双亡,仅剩你一个亲人,可连你都要欺负她、背叛她!你的心呢?是不是早就被蛀蚀光了!”
望着徽月那双盈泪的眼睛,他彷佛看见了亡妻。
孟瞻儒恍然起身,记忆中秦方好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我怕是不行了,只有一双儿女要托付给你。徽月骄纵,怕是被我惯坏了,还请为她寻个能容忍她小性子,爱她护她的夫婿。连筠心浮气躁,需好好历练,需得一个严厉的老师细细教导。只要他们一生无虞,我便也无憾了……”
只字未提他。
是对他寒心了吗……
孟徽月抹了把泪:“你生性凉薄,心中只有自己。想抓住站在朝堂上的机会,便娶商家女,散尽钱财为你铺路。甫入朝堂久久无法再进一步,就拿长女的婚事坐庄,用姻亲助自己更上一层。你凉薄无情,心中只有算计,怎么可能在庙堂走得更远!你做梦!”
是她在喊。
可谁知不是早已魂飞魄散的孟徽月接她之口喊出心底十几年来的委屈与愤懑?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孟瞻儒抬起的手止不住发颤。
“我是谁?我就是我,不是孟徽月,不是什么孟府嫡长女,我就是我!”
徽月站在那儿,有光从后面窗户照过来,她的面孔模糊在光中。
“方好……是你吗方好……”
朦胧中他好像看见了亡妻。黛眉微蹙,面颊潮红,时不时用手娟微掩轻咳两声。她打着算盘,眉眼弯弯看着女儿跑来跑去,墨黑的发丝从耳畔垂下。她仍旧是如此温柔。
孟瞻儒有一瞬恍惚。
他错了吗……徽月马上要嫁给康国公,分明违背了秦方好的遗愿。
可心底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
我没错!为了孟家门楣,我有什么错!
皇帝之女尚且要和亲,嫡女为家族荣耀出力不是理所应当?
只有我站上更高的位置,才能让孟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没错……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孟家!
孟瞻儒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柳管家!”
“在!”一直在门口等候的柳管家慌忙推门进来,看地上一片狼藉,头也不敢抬。
“孟徽月忤逆生父,禁足结海楼!出嫁前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果然是这个结果。
徽月看着眼前虚伪的面庞,眼神冷漠:“禁足之人无需太多人伺候,只留小园陪我,剩下人打发了吧。”
孟瞻儒彷佛一瞬间苍老,死死握着桌角没让自己倒下:“结海楼里其他人交给文焉吧……”
徽月得到想要的结果,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轻轻的,像那年秦方好棺木落钉的声音。
孟瞻儒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捂着脸,指缝间落下的不知是冷汗还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