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泼在帷幔上,被褥上,虽然呛鼻却远不及生活的涩口。
徽月举着火把,火焰随风卷动着。
她没有犹豫,将火把狠狠掷了出去。
火苗从沙帐上卷了起来,顺着烈酒的痕迹瞬间爬满整座正屋。而后吞噬着木柱不断壮大,最后倏地窜上天。
徽月将小园的卖身契一同丢入滔天的火焰中。
“你自由了。”火光中,徽月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绚烂。
向小园眼眶红了。
她死死抱住胸前的包裹,没让一滴眼泪落下。
徽月备好包袱,拉起小园的手:“我们走吧,去开启新的生活。”
“好!”这声应答坚定,又充满着无数期待。
两人合力搬开院墙的石砖。
观棋在后门不远处街角来回踱着步,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孟府后门。见第一缕黑烟飘起,他立马假装闲逛靠近那处院墙。
徽月搬开最后一块砖,带着小园从墙洞爬了出来。衣裙沾着墙灰,头发上全是土屑。
后巷人迹罕至,又逢万花会盛况,更是连动物的影子都没有。徽月立马指挥观棋一起,合力把砖块塞回原处。
三人坐上骡车,观棋一抖缰绳,骡车“哒哒”迈开蹄子,不紧不慢融入夜色之中。
身后隐隐传来惊呼:“走水了——走水了……”和七手八脚救火的声音。
徽月没有回头,只觉夜风如此自由。
万花会的盛况空前,街上门可罗雀,人流几乎全部涌到了朱雀街。他们汇入车流中,一架再寻常不过的骡车,就像水滴汇入了大海。
小园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攥着包袱没有说话。倒是徽月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一侧,看不清楚表情。
观棋坐在外面驾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的帘子,抬了抬手却什么也没有“说”。
骡车停在西南角一处院落。
【姑娘,先在这处院落休息一晚,明早出城。】
大周朝虽没有宵禁,可夜间出城仍有严格限制。最妥善的法子还是在城内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出发。
徽月跳下车:“你怎么办?”
【骡车是租来的,若是丢了很是麻烦。我今夜便歇在车上,顺带守夜。】
“你不去屋里休息吗?这样明日一早怎么有精神……”小园劝道。
【一夜无妨,还没出城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观棋说得有道理,听他的安排就是。咱们早些休息,明日出城咱俩轮换着驾车,换他在车里休息。”
徽月又叮嘱了两句,拉着小园进屋。
月亮越爬越高,明晃晃照着京陵城的灯火通明。
也照着孟瞻儒脸色惨白。
望着几乎是一片废墟的结海楼,他站在下人抢救出来的两具蜷缩的焦尸前,面上没有泪,只有恼怒。
比起悲伤,脑中飞快闪过的更多是算计。
怎么办?徽月是自杀吗?还是意外?
耳边是徐文焉的痛哭和柔月压抑的啼哭。
他却只觉得吵。
婚事怎么办?国公府早早便下了聘礼,如今要是知道人没了,这门亲事黄了也就罢了,会不会影响孟府的名声?
还好聘礼全都锁在府里的库房,若是放在结海楼,如今恐怕早就被烧了个精光。将聘礼悉数退回再好陪上几句好话好好退了这门婚事?又或者换个女儿嫁过去?
他把目光扫过几个女儿……
琴月察觉到父亲的视线,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无论火是怎么起来的,不能是自杀!只能是意外!
思绪间,孟瞻儒有了决断。
他叫来几个灭火的仆人:“大姑娘在屋里祭拜亡母了?”
几个下人一愣,不明白老爷究竟何意。
到底是柳管家反应快:“救火的几人在屋内发现了祭拜用的纸钱,想必是大姑娘思念亡母,一时不察引燃了屋内织品才酿成大祸。”
徐文焉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枕边人。
“哎……红颜薄命!想徽月如此思念母亲,这番也算是和方好在地下团聚了。”
他走到孟连筠身边:“筠儿切勿太过难过,这是你姐姐的造化。命运如此,你和我都无可奈何,只能向前看。”
他着重念了最后几个字。
孟连筠呆呆望着那两具尸体,没有反应。
孟瞻儒叹了口气,示意轻舟照顾好孟连筠,又吩咐柳管家:“明日安排徽月尽快下葬吧,也算是给她最后的体面。”
徐文焉挣扎着想扑到孟瞻儒身边,却被孟连笙死死抱住腰无法动弹。
孟瞻儒最后扫了眼这一片焦土,拍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
院子里那两具焦黑的尸体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烟,但他已不再看她们。
“都回吧,”他声音比夜风还要冷,“今晚的事是意外,谁要是敢出去乱说,仔细着你们。”
说完,他迈步头也不回走出了结海楼。
柳管家忙跟了上去,从袖口套出两封信:“老爷,救火的下人在院里发现的。”
孟瞻儒打开,越看脸色越青。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想掷出去又收回攥在掌心。
“这事不准有其他人知道。”他斜眼乜去。
柳管家连连称是,身上浮起一层冷汗。
任秀容面色戚戚,由书月搀着回折春阁。
不时用手绢擦拭眼角,可分明没有一滴泪。
琴月望着那两具烧焦的尸体,没由来一阵烦躁。
狠狠踢了把脚边的碎石:“笨蛋!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如今怎么自个儿的命都保不住!蠢货!傻子!”
骂完犹不解气,抹了把脸快步走出结海楼。她本不想让人看见这泪,可偏偏月光追了上来,照得面上雪亮。
次日天刚亮,徽月三人便早早动身,驾着骡车赶到城门口。
出城比预想的顺利许多。
晨起出城的人不少。昨日熬夜值班,看守此时正疲,翻看路引时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轮到他们时,观棋递上三份路引。守城的兵卒眯眼看了看纸上的官印,又抬头看看他,示意撩起帘子查验。
车内徽月低着头靠在车壁打瞌睡,耳畔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小园在一旁不断打着呵欠,眼泪都挤了出来。
兵卒心想不知是哪家女眷,昨日赶着来看这万花会今日又匆匆返程,摆摆手示意放行。
晨起的第一缕风从车帘的缝隙灌进来,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清新和泥土的气息。
和府里熏香、脂粉的味道截然不同。
这是自由的气息。
徽月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
身后是曾困住她的高墙深院,前方是太阳铺就的黄土大道。
马车碾过郊外土地的那一瞬,她听见了自己心跳为重生喝彩的鼓音。
从此,孟府嫡长女孟徽月被月光烧成了灰。
风一吹,便散在天边。
自此,大周朝的旷野上,多了一个靠自己把“明天”握在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