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齐昭华这番话,吕宴池立马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老顽童模样,从摇椅上下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夫人所言甚是,是为夫轻慢了。得夫人指教,顿感振聋发聩!”
齐昭华脸色稍霁,转身进了厨房。
两人少年夫妻,随时有吵嘴,可一路感情甚笃。吕宴池遇到官场上难解之事也总会听听夫人的建议。
管家早已见怪不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让孙捕头带揭榜女子到右偏堂,我稍后就到。”
“是,老爷。”
偏堂内,徽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吕宴池信步走来。
她起身行礼:“民女秦徽月拜见县令大人。”
“免礼,就是你揭的榜?”
两人互相不动声色打量着彼此。
徽月见县令虽年近六十,却依然精神矍铄,尤其一双眼睛不见一点浑浊之气。看起来是个能相与的清正之人。
吕宴池端坐于公案之后,抚了抚颌下长髯也在打量徽月。见她脊背笔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既不乱瞟,也不低垂,就那样坦然望向堂上。
眼中一派清明。
电光石火间,两人一言不发,目光却在空中撞了几个来回。
“不知秦姑娘是哪里人?”吕宴池先开口道。
“徽月从宿州来,前几日家中遭了火灾,父母与家产尽数化为灰烬。我们姐弟三人走投无路,想着来竹源县投靠亲戚,看能否寻条活路,却不曾想亲戚早已搬离了竹源县。活计难寻,正发愁时瞧见县衙贴了这招募幕僚的告示,小女子这才斗胆揭了这榜。”
吕宴池笑呵呵道:“你倒是胆大,可知前面几日来的揭榜之人无一人留下?”
“机会永远把握在有准备之人手里,我既有信心,当然要一试。”徽月笑吟吟,“何况我确实需要这八两月俸。”
吕宴池笑得慈祥:“你倒是实诚。”
“坦诚相待如何不好?”徽月直视他,“况且我并不仅仅是为了银子,更是为了大人所书‘不拘身份,唯才是举’这八个字。幕僚这份差事不就是大人花银子,买我的计谋?”
堂中静了片刻。
吕宴池示意账房送来一册卷宗:“既然秦姑娘对自己能力有信心,不如咱们直接考校。我出几道题,你若答得上来,便留下,答不上来,那便是才不够格。”
“大人请出题。”
吕宴池翻开卷宗一页,示意管家递过去:“汛期将至,北侧堤坝坝体已有裂痕,本该加固,可维修堤坝的三十两款项上头却迟迟未拨付。附近村民担忧不已,半月不到已来催了三四回,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徽月接过卷宗,将那一页细细读过,闭眼细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三十两银子不算多,且若堤坝决堤危害更甚,如果是我,会建议大人先从其他地方挪过来应急。”
“哦?此话何意?”
“第一条方案,县衙内每月都有罚银、契税尾款、官房租钱等等进项,可短期由县里自行支用。我方才进来时,看见告示栏贴着上个月的征收书,今儿是月初,这笔钱想必应该已经入库了。县令可请账房查一查账目,若有三四十两入库,便可先挪来应急修堤,等秋后上头拨付款项到账再补回去。”
吕宴池眼神一动:“这短短一会儿你连门口的告示都一一看了?”
“既是来应聘幕僚,自是要对竹源县情况有个大致了解。”
当然吕宴池不知道她借着系统将告示内容一一扫描存档,待需要即可随时调取。
徽月紧接着又给出第二条方案:“若大人担心挪用款项会被弹劾,也可将县里最大的几家酒楼、布庄、粮行等的东家请来。向他们说明,请各东家先拿出一部分钱应急,待朝廷欠款拨付后悉数奉还。虽无利息,但可在堤坝处竖一块牌子,写明他们的贡献。若有不需返还的,还可为其立石碑,颂其功德。”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有法子。”吕宴池忽然大笑,“这题算你过了,且看下一题。”
“县衙仓廒管理混乱,仓吏虽辩明存粮五千石,可明日上级便要来查验,你不可全信,需自行核实。可数量巨大,如何一晚上摸清实情?”
这不就是小学奥数题?
徽月要来纸笔写写画画,不一会儿开口答道:“一石一石称重耗时耗力,不若直接丈量仓廒容积,用‘空仓重算’四字破解迷局。”
吕宴池来了兴趣,示意她继续。
她摊开一张纸,提笔边画边讲:
“第一步,传唤仓吏,令他交出所有仓廒的钥匙,逐仓打开,一仓不许遗漏。第二步,从打开的仓廒中随机取出一袋存粮称重,丈量此袋的长、宽、高,算出其容量多少。第三步,逐仓丈量每间仓廒内部的长、宽、高,算出每仓的容量。即得出这一间仓廒存粮的准确石数。最后,将各仓所得石数相加,便可推算出全仓的总存粮数目。”
“答得好!”吕宴池拍手称赞,随即看向徽月,似无意问道:“秦姑娘年纪轻轻却对这般庶务信手拈来,不知师从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