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虽是敞开的,她还是敲了敲门,端着食盘走进去。
“你掌握得倒是全面。”吕宴池抿了口夫人满上的茶,“竹源县贫穷,上面关注和拨付的便少一些,比不得上县。可拨付银款少,无法扶持,只会更加贫穷,如此反复。”
齐昭华将做好的绿豆糕递给徽月:“不知秦姑娘可有什么好办法?”
“全县可用耕地实在有限,所有山地薄田和荒地,可开垦成本太大,几年都回不了本,村民未有会愿意。”徽月将画好的表格摊开,“为今之计只能从提高亩产上面着手。此番踏勘听闻有一处良种产量颇高,只要亩产能提上去,村民手里的余粮多,种地才有热情,才能留住现有人口。”
“何处的良种?可有保障?”事关口粮不能儿戏,吕宴池沉吟片刻,手里摇着的扇子不停。
“出处不方便透露,提供良种之人也有自己的顾忌。”徽月思索片刻,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不如大人拨出一亩职田,先试种一番,待秋收之后再决定是否采用。如果亩产确实提高再全县推广?”
吕宴池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可这番折腾下来,县衙本身就没有多少银子可供折腾,如果真要全县推广良种,势必是个大工程。这可和他偷安的想法背道而驰。
齐昭华看他这个犹豫的样子就知他心中所想,碍于徽月在这不好发作,瞪了他几眼也只是摇着扇子没什么反应。
虽说这老顽童嘴上总是嚷嚷着“偷安”之类的话,活像前世快退休的二线人员,一心只想躺平。
可徽月却不这么认为。
“大人您总说自己年近耳顺,只求无过致仕,可您内心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吕宴池手里摇扇不停:“有话直说。”
“您身后挂着的那舆图和治河图,边缘都磨出毛边了,可见时时查看。县内总户数和每户情况张口便能报出,说明您心中装着竹源县每一户百姓,每一寸土地。虽说良种刚开始推行势必会艰难点,可如果真能提升产量,不说考核如何,造福的是全县百姓!这趟踏勘,私下里村民们都说,咱县虽穷,可县令大人是个体恤百姓的。历贞六年全县歉收,是您压着没让上面将赋税提了一成,因此得罪了上峰,可全县百姓都记着这份情。世道难行,可天色就要亮了。您当真不愿让这满县父老,尝一口‘好日子’的滋味?”
摇扇顿在当空。
齐昭华没想到有人能看出吕宴池其实是个有追求的。这几年虽嘴上嚷嚷着要提前致仕,可没少兢兢业业打理着竹源。
这也是她逼着吕宴池招聘幕僚的原因,给孩子铺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想帮他完成心中理想。
吕宴池重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少揣摩我心里想什么,良种推行虽确有裨益,可咱们县村民本就不富裕,每亩多是自家留种或是互换,你的良种可是实打实需要花铜钱去买的,谁舍得往外掏银子?”
“待试验田的良种收获后大人且看就是了。”
吕宴池端着茶盏在一旁沉吟不语,目光落在胡月带来的纸册上,又细细翻看。但齐昭华一看他紧缩的眉间就知他是应允的,只是还在计算得失可行性。便也不慌,转头和徽月唠起家常。
她尝了口凉粉,惊呼出声:“这东西敲着平平无奇,可入口竟是这般爽弹。可真是一双巧手!”
“夫人谬赞了,我家妹妹的手艺,她最会摆弄这些吃食。”
“瞧你这般标致,想你妹妹也是个美人胚子。来竹源县几日了?住着可还惯?”
“劳烦夫人挂心。租了个宅子,就在县衙前面的街口,虽然不大却也够住的。”
齐昭华略一思忖:“可是街尾院内种着桂花树那家?”
“正是。”徽月有些讶然,这宅子难道有什么说法?
“他家夫人与我相熟,是个好相与的。可惜夫君走得突然,你住他们家可放心。”
“那真是有缘。”徽月露出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齐昭华又问:“家里有几口人?爹娘可都康健?”
“如今姐弟三人相依为命。家中不幸遭了火,父母俱已故去,只得从宿州一路行来,寻个安身之处。”
听了这话,齐昭华神色戚戚,想到了她的女儿出嫁时也不过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就要操持一大家生计,神色间多了几分怜爱,拍了拍她的手:“是个命苦的孩子,你聪慧,好日子在后头呢。”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几分:“头回见你,便觉得有眼缘。今日听你说话那股子利落劲便知你也是个靠自己的。往后若有空,常来坐坐,跟婶子说说话。”
徽月应道:“只要婶子不嫌我来得烦,我一定常来。”
齐昭华随与吕宴池在任上走过几个州,可还没去过宿州。细细问了宿州的风土人情,两人絮絮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吕宴池发话:
“城东我的职田夏收后还未播种,便拨给你两亩倒腾吧。”
这便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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