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书长老素来喜欢舞文弄墨,于是披星戴月,奋笔疾书,准备了一篇指责江云珩十六宗罪的檄文,密密麻麻足有八页纸长。
可还未一一道来,顾倾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怀霜剑,一剑捅穿了江酒的心脏。
以徒杀师,大义灭亲,实乃壮举啊!
你看,多好的孩子。
哪怕天天对其进行负面教育,也没长歪。
阳光耀眼,江酒眯着眼去看少年的脸。春去秋来已有八载,少年稚嫩的脸庞已棱角分明,不再是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师尊”的小屁孩儿了。
顾倾眉头蹙起,脸上写满疏离和冷漠,手中执着自己送他的那把怀霜剑,上面正湿湿嗒嗒地滴着血……
心脏被捅了个对穿,伤口竟没觉得痛,痛得是灵魂更深处,仿佛有谁攥着他的神魂在拧。
江酒突然很想笑,原来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咬死,是这种滋味。
*
昔年爱恨如潮涌,又在须臾间褪尽,恍若大梦一场。江酒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散在风里,很有几分苍凉意味。
顾倾今日独自来思过崖领罚,江酒并不意外。
此人向来如此。
今日他误伤师长,自当受罚,哪怕是对他自己,尚且下得去手,换了旁人,更不会留情。黑白分明,铁律如刀,心中道义重逾千钧,什么情分都越不过去……倒真是块修仙的好材料。
难怪天赋异禀,旁人望尘莫及。
“回去。”江酒对陈寄欢道。
“师尊,求您看在师徒情面上……”陈寄欢望了一眼远处刑架上的人,立刻别过脸去,不忍细看。
“那你替他?”江酒眼神扫过,冷冽如刃。
“……”陈寄欢不敢再言,又看了顾倾一眼,转身跑走了。
风云突变,乌云好似大军压境,呈遮天蔽日之势而来。
江酒一袭白衣,一步步走向铩羽上受刑之人。
电闪雷鸣,江酒脚步轻不可闻,可顾倾似是有心灵感应般,微微地抬起了头,目光看向了那个白色人影。
回忆起过往,江酒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俯身附在少年耳边,“疼吗?”
少年的眼睛显而易见地弯了弯,刚想开口,铩羽又一鞭落下,顿时疼得眉头一颤,微微喘息方才张口:“……不、不疼。”
江酒嗤笑一声,站直了身。
嘴硬!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势渐急,江酒用法术凝成结界,在自己头顶罩了把无形的“伞”,故而白衣整洁如新,仍旧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
而顾倾早已狼狈不堪。雨水冲开血痕,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淡红的溪流。碎发湿漉漉贴在额前,长睫沾水,更显得那双眼睛黑得纯粹,湿漉漉望过来时……
像条被雨淋透的狗。
还是条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可江酒知道,他不是犬,而是伪装成犬的狼,还是条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顾倾口唇微动,细微的喃喃之声被大雨隔绝,语焉不详,然眼神却始终凝望着江酒,类似哀求。
江酒内心一颤,别开了眼:铩羽不愧是玄机阁镇派之宝,难道你顾倾也承受不住重刑,要向我讨饶了吗?
江酒皱着眉头,凑上前去。
“弟子……错了,甘愿……领罚……”他气若游丝,“还望师尊,不要……生我的气。”
江酒的心骤然被拧成一团,指尖也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他不想再看,也不敢再看,立刻转身,拂袖而走。
顾倾遥望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直至六十道戒鞭落尽,那人也再未回头。
*
江酒快步流星,逃似的回到了闲云居,好似慢了一步,那人在雨中受刑的画面就要追至他的脑海。
【宿主,你已经原地转了九十九圈了。】系统的声音于脑海响起。【好了,一百圈。】
江酒叹了口气,这才站定,“我想起原书中的一个背景故事,百年前,一个玄机阁弟子在村落投毒,被罚受铩羽一百戒鞭,可还没挨一半就断了气。我担心他也……毕竟顾倾死了,也算任务失败,第二次任务就是例子!”
【……】
系统半晌没有吱声,江酒也不知道系统这个东西会不会卡,补充道:“而且,你知道有一种折磨人的手段是把他全身的骨头都打断,再接好,再打断吗?既然要折磨他,那就贯彻到底嘛!”做完了铺垫,他清咳两声,“所以我现在要做的,是先治好他,对吧?”
【宿主,看得出来,你看过不少精彩的小说。】
江酒:“……”
江酒纠结许久,终于还是来到了陈寄欢的住所。
进入院子时,陈寄欢正握着笔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见江酒到来,连忙把本子往身后一背,心虚道:“师、师尊,您怎么来了?”
江酒拿出一物抛给陈寄欢,“这个,给他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