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酒心虚得环顾左右,见陈寄欢和裴浪还在打闹,而顾倾则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长枪”,也不知是否听到自己和掌柜的对话,于是着急忙慌地将“长枪”从对方手中夺走,随手拿了只最朴素的飞燕纸鸢塞过去,“……我拿错了!给你这个!”
二人手指相触的一刹那,江酒莫名觉得指尖仿佛过电,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直视顾倾的眼睛。
“谢师尊,我……很喜欢。”顾倾看着撇开脸的江酒,眼角笑意愈深。
恰此时,陈寄欢兴致冲冲地举着一只仙鹤造型的纸鸢上前晃了晃,“师尊气度高雅,又一身素白,这个仙鹤款式的再合适不过了!”
江酒还未答话,裴浪便率先否了,“不好,这个像是小姑娘玩儿的,一点也不适合师尊。”自己则拿了一只白虎的,“看见没,凶神恶煞……啊不,是威风凛凛,这个才对!”
二人就仙鹤好还是白虎好吵了几个来回,于是齐刷刷地看向顾倾,“——师兄,你说呢?”
顾倾却低头打量着眼前的铺位,目光仔细地在一只只纸鸢中扫过去,直到看到一只纸鸢时眼前一亮,嘴角微弯,小心翼翼地捧到江酒面前:“我觉得……这只就很好。”
江酒垂眸,一只雪白的兔子纸鸢正仰着圆滚滚的脑袋与他对视。红玉镶嵌的眼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三瓣嘴上还绣着几根银丝胡须,白色绒毛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会抖动着长耳跳走。
江酒和那只兔子四目相对:“……”
与那对红宝石般的兔眼对视片刻,江酒面无表情地将纸鸢放回原处,转而抄起一只最朴素的飞燕纸鸢,转身的速度快如残影。
*
暮色渐染,四人来到镇口草坪,齐放纸鸢,因都着男装,果然引来频频侧目,更有几位老者摇头叹息,“男儿放鸢,必有栽秧……你们快收——”
老者话音未落,江酒手中的纸鸢便如同断了翅的鸟,“啪”的一声以头抢地,栽进草丛。
这已是江酒“坠机”的第十三次。
“师尊,纸鸢不是这样放的……”陈寄欢实在看不下去了,憋着笑提点:“要逆着风跑起来。”
裴浪更是一点不给江酒面子,笑得肩头直颤,得意地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线轱辘,“师尊,要不我再给你示范一遍?你看,我的线都快放完了。”
江酒自然见了徒弟们方才是如何放纸鸢的,只是自己这么一位高冷超脱的仙尊,若是手拿纸鸢在徒弟面前狂奔,那画面——着实有些不雅吧?
为了保住逼格,江酒脚步不动,仍然不死心地扯着线绳随风晃来晃去,然而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握了上来,他转过脸一看,不知顾倾何时贴近身后。
顾倾眼神清澈如镜,动作自然地握着江酒执线的手,说话间温热的吐息却似有似无地扑在江酒耳际:“师尊莫懊恼,师尊平日专注修炼,哪有空把玩这些孩童的玩意儿。”他眼角弯弯,眼神里竟少见得带了点狡黠,小声道:“无碍,我来教师尊好了。”
江酒脊背瞬间绷直,他虽表面上冷若冰山,实则内心几欲雪崩。若此刻化出心声小人,约莫早已头顶冒烟在满地打滚:被徒弟圈在怀里教放纸鸢?他玄机阁长老的颜面何在啊!
江酒决定不蒸馒头争口气!
“不必!”江酒猛地抽手,并指凌空画符,幽蓝灵光没入纸鸢的刹那,那飞燕突然诈尸般窜起,连线都未绷直,却直冲九霄不说,还在云端连翻了三个空心跟斗。
哼,什么叫实力?这就叫实力!
“看到了吗?”江酒负手望天,广袖被疾风吹得猎猎作响,“修为精深者,放纸鸢亦是信手拈来,你们且好好学着吧——”
看着裴浪和陈寄欢惊讶得张大了嘴,江酒内心得意,又一歪脑袋去看顾倾神色。
顾倾也眼角弯弯,语气温柔地像是在哄人:“嗯嗯,真厉害,不愧是师尊呢。”
江酒:“……”
当哄小孩呢?
四人的纸鸢都已飞起,一炷香过去,却并无异常发生。正在陈寄欢狐疑所谓传闻是否只是讹传时,天际滚过闷雷,原本和煦的春风骤然转烈,卷起漫天黄沙,简直目不能视。
风沙力量之大非同小可,纸鸢吃紧了风、扯紧了线,江酒只觉得手中的线轱辘拉着自己朝天上拽去,于是心中默念万斤诀,扎稳下盘。
“师尊,这风好大,我好害怕!我觉得,我就要变成纸鸢飞走了……”陈寄欢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慌忙得手足无措。
“这风有古怪……呸!”裴浪刚一开口,便吃了一嘴的沙。
“别怕,抓紧我!”江酒沉声道。
陈寄欢几乎立刻便抱住江酒手臂,裴浪虽未求助,却也很快抱住江酒另一只手臂。陈寄欢和裴浪二人修为尚浅,几欲被纸鸢的力道所带飞,二人齐齐扯住江酒后,江酒一个不慎脚下虚浮,险些跌倒。
“师尊当心——”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环住江酒的腰。
少年已初长成,玄衣下的肌理透过两层衣料仍灼烫着江酒的脊骨。更鲜明的是那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在江酒后心,竟比漫天嘶吼的风沙更震耳欲聋。不知为何,在这漫天黄沙中,在这危机四伏里,感受着这紧锣密鼓的心跳声,江酒的内心竟出奇得平静下来。
“不要慌,抓紧彼此,避免落单,持稳线绳,跟着纸鸢的力道走,看看‘它’究竟要把我们带去哪里。”
江酒默默撤去了万斤诀,任凭狂风将四人身体凭空带起,如纸鸢般扶摇直上。几人在狂风里沉沉浮浮,不知穿过多少重雾霭,狂风渐停,江酒施了个法诀,让四人平稳落地。
陈寄欢只觉足底一轻,睁眼时已稳稳落在青砖上。裴浪踉跄半步,却被眼前景象惊得忘了叫疼——
风沙散尽的刹那,眼前竟非料想中的森罗鬼域,反是座精巧如工笔画的府邸:假山叠嶂,花草秀美,九曲回廊蜿蜒其间,廊柱彩绘鲜艳明丽。
回廊前,十二名身着各色彩裙的婢女分列玉阶,为首一名青袍小厮笑意温和打量四人,折扇在掌心中轻轻一敲:“几位踏风而来,定是来迎娶我家小姐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