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一道刻意放得柔细婉转的嗓音响起:“夫君姓江,那奴家,便唤夫君一声江郎罢。”
这一声甜腻的“江郎”唤得江酒脊背微麻,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夫君,怎么盖着盖头?”那人轻笑了一声,“……下人们做事也忒不当心,今日只是小叙,又非大婚之日,怎地便把盖头盖上了。”
“娘子说得甚是。”
江酒早就想将那块碍事的盖头掀了,闻言便顺势抬手,红绸掀起的刹那,一张面容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这一眼,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禁心中一紧。
倒非周小姐生得丑陋。恰恰相反,她面容俊丽,眉目深邃,轮廓甚至称得上标致。只是那妆容实在浓得骇人:面上敷着煞白的粉,厚厚一层如同墙灰,眉眼以青黛勾勒得过于分明,唇上那点殷红更显得突兀,乍一看,还以为是戏台上正扮着相的伶人。
江酒心中暗想:若周小姐此刻卸去妆容,重新站在他面前,他倒是也认不出来了。不过此刻倒是可以确定,周小姐确实不是那黄裙婢女,只是细看之下,二人眉眼之间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江酒定了定神,朝周小姐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周小姐身量高挑,几乎与江酒不相上下,她款步上前,云鬓上金钗步摇微微晃动,嫁衣层层叠叠,绣满繁复的鸾凤和鸣,华美至极,领口立得极高,以盘金绣密密封住,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江酒心中暗想:把脖子遮掩得如此刻意……莫非,魂匙就藏在她颈间?
“江郎,”周小姐眼波流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怯笑容,“献艺之时,仅是匆匆一瞥,妾身便为夫君的风姿所倾倒。”她虽对江酒说着话,眼梢余光却似有似无地再次飘向那尊青瓷花瓶。
“娘子过誉了。”江酒按下探查她脖颈处的冲动,维持着温和的假面,“娘子仙姿昳丽,能娶到娘子这样的美人,才是江某之幸。”
魂匙若在她颈间,伺机强夺便是;若是不在,则需周旋套话,绝不可打草惊蛇。
心念已定,他顿时有了主意,转而温言提议:“礼未成而情先至。娘子,如此良夜,你我何不先共饮一杯合卺酒,聊表心意?”
他执起桌上早已备好的银酒壶,斟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
周小姐接过江酒递来的酒杯,二人手臂相绕,距离拉近。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陈旧腐木与甜腻花香的味道清晰可闻,仰首饮酒的刹那,江酒借着宽袖与姿势的遮掩,指尖如电,极轻极快地掠过对方那高耸的衣领之下、锁骨所在的位置——
触手冰凉,缎面光滑,空无一物。
怕是遇到了最麻烦的结果,魂匙不在她身上。
江酒饮尽了杯中酒,而周小姐却将贴近朱唇的酒杯移开,目光从青瓷花瓶上收回,眼眸中失望神色一闪而过。
她低头轻笑一声,竟起身将酒液倾入那尊青瓷花瓶之中:“哎呀,瞧奴家这糊涂的……礼未成,怎好先饮合卺酒呢?”
酒液将花瓶之中冯公子的魂魄淋了个透心凉,花瓶竟微微晃动一下。
江酒瞳孔微缩,立刻伸手,虚虚揽住周小姐的肩臂,将她稍稍带离瓶边,温声道:“娘子说的是,是江某心急了。”他顺势退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神色端凝起来,“周小姐,明日方是正礼,今夜我若留宿于此,恐于礼不合,亦损小姐清誉,不若早些回房歇息。”
“江郎这话好生见外。”周小姐就势倚近,抬手将江酒往后一推。江酒不及防备,后背已抵上身后床沿,整个人顺势仰倒下去。
她欺身而上,一只手按住他肩头,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俯身逼近,娇笑道:“你我就不能……提前叙一叙夫妻之情,行一行周公之礼么?”
那张敷满厚粉的脸近在咫尺,说话时,还有细白的粉簌簌落下,沾在江酒的衣襟和脸颊上。
江酒躺在锦褥之间,望着那张不断放大的面孔,面上仍维持着镇定,声音温和却疏淡:“礼不可废。日后有的是时间,周小姐何必急于一时。”
周小姐静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江郎可是不愿?”
江酒讪笑两声,语气尽量真诚:“怎会。”
周小姐忽然欺身而上,手抚上了江酒的脸,问道:“江郎入府之前,心中可曾有过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