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院外吹进来,吹动周砚秋的衣摆,也吹动檐下挂着的几只纸鸢,那是冯少游前些日子送来的,说是自己亲手轧制的,让他闲时看着解解闷。
周砚秋望着那些随风飘荡的纸鸢,忽然开口:“听墨,取笔墨来。”
廊下候着的青袍小厮一愣,随即应了声,小跑着去了,很快便捧来笔墨纸砚,在石案上一一摆好,却抬头看了看渐沉的天色,迟疑道:“少爷,天都黑了,不若明日再画?”
周砚秋摆摆手:“无妨,点灯。”
听墨应了一声,转身朝屋内唤道:“锦安,来给少爷研墨。”说罢,自己去取灯台。
不多时,一盏灯在石案上点亮,鹅黄裙衫的婢女从屋里款步走出,安安静静地在周砚秋身旁研起墨来。
冯少游醉眼朦胧,目光在听墨和锦安身上晃了晃,又落回周砚秋脸上,醉眼里有几分好奇:“周兄,这是要作画?”
周砚秋没有答话,他起身走到廊下,伸手取下一只素白的纸鸢。这纸鸢是冯少游亲手做的,骨架扎得极稳,裱糊也精细,看得出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只是纸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画。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那素白的纸面上落下第一笔。
冯少游的酒意醒了几分,睁大眼睛看着。只见周砚秋手腕轻转,笔锋游走,行云流水。不多时,一只鹰隼便跃然纸上——翎毛根根分明,眼神锐利有神,正是他常放的鹰鸢。
冯少游不禁看呆了,半晌才喃喃道:“周兄,你这画技,当真是……”他想了半晌也没想到合适的形容,只觉得什么词都配不上眼前这只鹰隼。
周砚秋搁下笔,转过身来。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看着冯少游,目光平静,声音虽轻却格外坚定:“冯兄若是想做纸鸢生意,往后我的画,便只供冯家一家。”
冯少游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鹰鸢,看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有些发涩:“可你,你是最好的画师啊,之前从不屑于在纸鸢上作画,却为了我……”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周砚秋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坚定的眼神,忽然间,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周兄……”他站起身,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什么,下一瞬,已伸出手将周砚秋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这拥抱来得太突然,又紧得有些失了分寸,周砚秋整个人僵住了。
冯少游的怀里炙热滚烫,还带着他身上的浓重酒气,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瞬,冯少游便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几分懊恼和不知所措:“我、我喝多了,失礼了,周兄别见怪……”
周砚秋愣在原地,骤然抽离的拥抱让他忽然有些冷,却也瞬间清醒过来,轻轻摇了摇头,“……无妨。”
廊下,听墨看着两位好友感情交好的样子掩着嘴笑了。锦安却眉头微蹙,眼底浮起一丝担忧,还不自觉地将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啃咬着指甲。
暮色渐深,院中的酒香还未散去,那只画着鹰隼的纸鸢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再也没有飞走的意思。
江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莫名有些闷。
他哪里看不出来,冯少游那些话,什么“生出了不想走的心思”,什么“这镇子风水养人”,什么“留下来开纸鸢铺子”,分明是说给周砚秋听的。
图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冷哼一声,忿忿道:“这位冯公子,倒是好算计,几句话哄得人什么都双手奉上。”
顾倾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光影中那两个身影上,良久,才开口:“我看倒未必。”
江酒侧头看他。
“周砚秋不是傻子。”顾倾轻声道,“他未必看不出冯少游的心思,但他还是画了。”
“所以呢?”
“所以他甘之如饴啊。”顾倾转过头,望向江酒,“有些事,明知是局,也愿意入,不是因为看不透,是因为入了这局,才能离设局那人近一些。”
江酒的眼神在顾倾身上盯了许久,忽然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打趣地瞟了他一眼,“这么了解周砚秋的想法,好像你很有共情似的。”
顾倾看着那张不羁的笑脸,心里忽然有些拧巴,他垂下眼,轻声道:“我不过是觉得,有些事,不一定要经历过才懂。”
徒弟难得袒露心事,江酒收了笑,歪着头看他。
可对方却不愿意多说了。
半晌,江酒伸手拍了拍顾倾的肩,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半骗半哄地:“好了好了,你和那位周公子不一样。我徒弟品性高洁,待人温厚,又生得这般丰神俊朗的好相貌……”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透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无论心悦于谁,总会得偿所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