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难得有雨。
雷声隆隆作响,惹人心烦。
街边的残雪被带着寒意的冷雨冲刷,把整个街道染得泥泞不堪。
黑色的棺椁一车接一车地抬进城,车流从车站一路绵延到城镇中心。
城镇中心的追悼厅正中央挂着无数牺牲者的黑白遗像,代表至冬和愚人众的徽章被这些黑白相片簇拥着。
追悼厅两侧素雅的鲜花安静地盛开。
那竟成了这里最具生命力的东西。
所有愚人众都穿上了黑衣,为这一次任务中的牺牲者送葬。
散兵收起黑伞,步入追悼厅,密密麻麻的黑白相片看得人眼晕,骤然炸响的惊雷更是令人心中窒闷。
追悼厅里幸存的士兵们身着军装,神情肃穆,一个个却都低着头。
他们害怕看见牺牲者家属们的目光。在那样的悲痛面前,幸存本身就让他们感到羞愧。
大厅角落传来低声的呜咽。
身边的同病相怜者甚至都不敢劝她。
至少自己的家人保留了全尸。
而有些人拿到手的,或许只剩一个破碎的愚人众徽记。
散兵轻啧一声。
心烦。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堆人群走。
以往都是幸存的同僚那列。
现在或许也可以是家属。
但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那里呢?
是他销毁了你的新兵档案,是他将你从新兵营中除名。
所以他现在连一个破碎的徽记都拿不到,你的相片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追悼厅内。
他有什么资格以家属的身份悼念呢?
说到底,在你临走之前,他甚至都没敢问一句你们是否能成为家人。
像他这样的人,做长官不够格,做恋人太失败。
现在呆站在这里只能握住至冬呼啸的风雪也是活该。
就像那个寒风呼啸的夜晚。
口口声声要庇护你的人却眼睁睁地看着你用生命为他铺开一条道路。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脱胎换骨。
原来依旧如此无能。
悔恨是没有用的、愤怒是无头的。
仿佛业火灼烧此身。
他现在只是一团灰白的余烬。
安娜红着眼眶看着他。
眼神似乎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不落泪。
经此一役,她升了一级,肩膀上士官的徽记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她的脸色却是灰白,甚至愤慨的。
“长官,您今天站在这里,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波动吗?”
“那天下午似乎有谁和我说过会一直庇护她。”
“我还以为那个人至少会说到做到。”
“可是,为什么……”
“那个用生命为我们铺开道路的人是她?”
“那个长眠在那个遗迹里的人是她?”
“那个连遗体和存在痕迹都找不到半点的人是她?”
她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家人拉开。
“好了好了,安娜,不准对长官不敬。”
散兵看着安娜负气离开的背影,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你最后的音容。
对于放干自己的鲜血拯救受困的军团这件事,你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自己马上就要去睡一觉,醒来还是全新的一天那样自然。
实际上,这种事也只能你去做。
这次的目标是探索一个相当危险的遗迹。
作为曾经坎瑞亚在至冬的前哨站,同时也是曾经深渊入侵的前线,这里的危险程度毋庸置疑,但相对的,带来的收益也是巨大的。
失落的知识和技术、世界的真相……任何可能的收获都足以推动这场远征。
任务已经做足了准备,至冬最顶尖的科研团队在为这次探索提供技术支持。
但谁能想到,遗迹依旧有办法将僭越的探索者封在内部紧锁不放,而门禁的开启竟然不需要任何高等技术的介入。
它需要的是坎瑞亚的王血。
看着眼前疲乏的兵士和日渐耗竭的储备,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艰难。
你虽然不是坎瑞亚王室,但你的身体由系统出品,体内流淌着能够模拟一切生物基因信息的万能血。
模拟坎瑞亚王血自然不在话下。
无非就是读一次档。
第一次读档你心中还有些小兴奋。
但散兵看着你的眼神就好像他马上就要成为鳏夫了。
你摸摸他的脸颊。
他第一次没有闪躲,深蓝紫色的眼睛里流淌着灼人的愤怒。
他抓住了你的手。
“不许去。”
“你要违抗命令吗?”
“可是大人,我已经不是你的部下了。当然可以不听你的命令。”
你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和散兵爆发冲突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命令你别去送死。
你置若罔闻。
“别将这视为背叛或是抛弃,我的大人。”
“我甘愿用自身为您和曾经的战友们开辟出一条生的前路。”
“这是我对您的忠诚。”
“也是我对您的爱。”
“要记得我是为您而死的。”
“如果您忘了我,我的鬼魂会一直缠着您,直到生命尽头。”
你上调了力量参数,将他几乎要嵌在你手臂里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开玩笑的。”
“忘了也没事,我的爱会伴您长存。”
在他记忆中,最后一刻看到的,依旧是你的笑脸。
雪停了。
门开了。
你走了。
遗迹外飞鸟在歌唱着夏日,初夏化去经年的冻雪,太阳慷慨地将温暖的辉光赠予林地上每一位生灵。
原来外面早已入夏。
他们只是被困在了那个冬夜。
如果从这一刻开始遗忘,你的鬼魂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回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