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两句,腿真疼。”
青黛闭嘴。
广益北铺在城北旧街背后,白日卖药材、旧篾筐和油纸,入夜后半条街都关了门。低屋的檐瓦缺了角,门口挂着一块旧竹帘,帘下压着药渣,风一吹,苦味贴着地面爬出来。
萧霁川没有从正门进。他绕到低屋后墙,抬手在墙砖上敲了三下,一短两长。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井口旁草席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潮黑的砖。
周伯蹲下,手按在草席边,没掀。
“有人刚走。”
青黛压着嗓子。
“人呢?”
周伯指了指墙后。
“后沟。”
萧霁川往后沟看了一眼,地上有两道新拖痕,往黑处延出去。追过去,或许能咬住灰衣妇人;留在这里,小福未必撑得住。
沈蘅君的视线落在井旁药筐上。
筐上盖着草席,草席边缘压了三块碎砖。碎砖摆得齐,齐得碍眼。
“先救人。”
萧霁川只停了一息,便收回脚。
“周伯。”
周伯掀开草席。
一股闷苦药味冲上来。草席下叠着三只药筐,最上头装满干草,第二只放着几包发霉药渣,第三只扣在井沿旁,筐底贴着地,四角用麻绳拴住。麻绳上沾着白灰,灰已干透。
青黛扑过去,被萧霁川扣住手腕。
“别碰绳。”
青黛急得鼻尖冒汗。
“里头有人!”
“绳上有灰,有蜡,有手印。你碰了,谁都说不清。”
沈蘅君从袖里取出帕子,递给周伯。
“垫帕,掀筐角,不解绳。”
周伯接过帕子,短棍插进筐底缝里,肩膀一沉,药筐被撬起半掌高。筐下露出一截旧褂,褂子被药汁浸透,贴在人的胸口上。
青黛蹲下,声音卡在喉咙里。
“小福。”
筐下的人蜷着,嘴边堵着布团,手腕被麻线缠住,线头压着黄蜡。他的脸埋在药草里,胸口起伏很浅,隔好一会儿才抖一下。
萧霁川割开麻线,先把黄蜡和线头收进封袋,再取出布团。小福喉里挤出一点破声,人没醒,嘴唇干裂,舌尖上粘着药粉。
青黛抖着手去摸水囊。
“喂水,快......”
沈蘅君按住她的手。
“先润唇。”
青黛这回没顶嘴,倒出一点水,用帕角沾湿,点在小福唇边。小福喉结滚了一下,气进得短,出得更短。
周伯把药筐挪开,井旁草席下露出一片刮痕。萧霁川俯身看,指尖没有碰,只用灯照过去。
药筐底部印着半圆横记,旁边还有旧锁胚拓痕,边角残缺,和合锁坊铜钉上的双环小记同路。拓痕被药汁洇过,仍能看出三道短横的尾。
沈蘅君的伤掌在斗篷下收了一下,帕子里渗出热意。
顾记火油桶底的铜钉,假头面匣底记,合锁坊湿木板拓痕,眼下又压到北铺药筐底。对方把证据一段段丢给她,丢得像喂鱼,鱼若咬得太急,钩子就进喉。
萧霁川看向她。
“这东西,我带走。”
沈蘅君抬头。
“药筐不能全带。低屋还要留痕。”
“留痕会被清。”
“全带走,灰衣妇人这条点就死了。”
萧霁川把封袋系紧。
“你要放她继续传话?”
“她今晚没杀小福。”
青黛猛一抬头。
“姑娘!”
沈蘅君没有看青黛,只看药筐底的拓痕。
“她催我们来救人,又把合锁坊痕留在筐底。她在保自己,也在递下一刀的柄。抓她,今夜只能抓个看屋传话的妇人;留点,明早可能钓出取筐的人。”
萧霁川的视线压在她脸上,隔了几息,才开口。
“我留寺印封低屋,留一半筐底拓样。人由大理寺带回,侯府不得先问。”
青黛急了。
“小福是侯府的人,凭什么不能先问?”
萧霁川把刀收回鞘。
“凭他现在半条命,问重一句,人没了。凭你们先问,安国公府明日就敢说侯府教供。凭我带回去,他写一个字,都是官面活证。”
青黛张了张嘴,没骂出来,气得去拧水囊塞子。
沈蘅君点头。
“可以。但我要在场。”
萧霁川拒得干脆。
“不行。”
“他醒来若先写侯府内务,你未必看得懂。”
“你在,他写什么都可能被说成看你脸色。”
两人隔着药筐对视,井里冒出的冷潮贴上衣摆。周伯在旁边咳了一声。
“小福若醒,先给他看空药包。”
沈蘅君看向周伯。
周伯用短棍点了点那只空药包。
“他被药包逼走,醒来第一眼看见药包,写的多半是逼他的人。看姑娘,写的是求救;看官爷,写的是害怕。”
萧霁川把空药包接过去,思量片刻。
“你们在帘外。隔帘,不许出声。”
青黛立刻道:
“奴婢保证不出声,出声就让赵先生扣我月钱。”
沈蘅君看她。
“你上月月钱已经扣完了。”
青黛哽住。
“那就扣下月。奴婢还年轻,还得起。”
萧霁川吩咐周伯把低屋门帘放下,又用寺牌压住门边。没有旁人可使,他只能亲自半跪在小福身侧,取出随身小药瓶,倒了半丸化在水里,用竹片一点点送进小福口中。
屋里药味、井潮、旧灰混在一起。沈蘅君站在帘外,肩上的伤一阵阵发麻,掌心的帕子已经湿透。青黛把手按在门框上,指甲边沾满灰,连呼吸都压着。
过了许久,小福喉间发出干涩的动静。
萧霁川的声音从帘内传来。
“小福,看这里。药包在,人在大理寺手里。你母亲,侯府已派车去接。”
小福没能说话,只发出短促的气声。
萧霁川把炭条塞进他指间,又把一块薄木片垫到他掌下。
“写。”
木片上传来刮擦声,一下,一下,中间停了两回。青黛听得额角冒汗,嘴里不敢催,手却把门框抠出两道浅痕。
萧霁川掀帘出来,手里托着那块木片。
沈蘅君低头。
木片上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前两个字被药水洇开,后四个字却清楚得扎眼。
糖担老汉明早入寺。
青黛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喊出来。
沈蘅君看着“入寺”二字,背后夜风从低屋破窗钻进来,吹得灯火往木片上一压,炭字黑得发沉。
萧霁川把木片收进封袋,寺牌在灯下磕出一声轻响。
“明早,他入的是大理寺,还是大理寺的门前钉墙?”
沈蘅君抬头,帘内小福又咳了一声,像把最后一点气从胸口挤出来。
她把空药包放回封袋旁。
“明早之前,别让糖担看见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