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世”。
文件里清楚明白地写着,妈妈已经离世。那就代表着他们对妈妈死亡一事知情。而霍咏秋等人此前只说她是“因为个人原因不做了”,必是刻意隐瞒。让他们需要隐瞒一个员工离世的原因,一定是此事被人所知会造成消极影响,而这个会造成消极影响的原因,一定是他们在妈妈死亡一事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邬月知道自己在这份档案上停留的时间太久了,她假借活动脖颈看钟逸,发现他眉头紧锁地敲着字,无暇顾及她。于是她拿出手机故作镇定地拍下了陈梅的证件复印件、雇佣合同、工资单和出勤记录等等,想着被发现就说是想按照这些条件找类似的员工。然后她接着翻阅其它档案,不忘挑几张也拍下来,用以模糊真实目标。
同一时间,同一空间内的钟逸无暇顾及这些。他刚刚收到长子发来的“请罪书”。大概内容就是就“海湾一号 ”项目停工造成的损失请罪。钟逸没心机看完,直接回复钟智霖让他回来亲自和自己解释,并且把他的“请罪书”抄送给了整个钟鼎地产。
钟智霖一直是他属意的接班人和最满意的孩子。出于信任,这个项目他一直不曾过问,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海湾一号”是集团在麻州最大的一笔独立开发项目,一栋定位极高的高端公寓楼。之前集团在麻州只收购成熟物业进行资产管理,此次第一次全链条自主开发,他在上一年将这个项目交给了刚正式进入高层的钟智霖负责,想着熟手当地资产管理的他应该能处理好,也想着当作自己作为父亲对儿子的信任投票和作为董事长对新提拔的副总裁的试金石。
这个问题出在,“海湾一号”项目位于麻州海滨地区,受洪泛影响。位于洪泛区的新开发项目必须满足一定的防洪标准,若没有,会被要求停工或需重新申请。当然,钟智霖在参与调研时参考了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的洪水地图,可那是旧版的,当时该地块洪泛区评级很低。包括钟智霖在内的项目人员都忽略了管理局之前发出的地图修订通知,而新版地图将项目的地块划入了“百年一遇洪泛区”,两个最高风险等级之一。
故而项目不出意料地停工了,带来了预估三千万美元的损失。身为项目负责人和被寄予厚望的接班人的钟智霖自然需要为此负责。更何况,他是那个拍板不购买“洪水保险”以节约成本的人。钟逸看了看桌边自己和长子的合照,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终归是温室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这个世界遍布狂风骤雨。
这件事也是他同邬月提起生育一事的原因之一。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后继有人,不用执着于继承一事。那次家宴之后,他惊觉这一个二个,都难当大任,这次事件更加深了他这一观点。若再有孩子,他定可以吸取经验认真培养,再加上他母亲邬月的身份,或许还能一并解决自己的心头大患......
更何况,和她生育孩子,就算不为了家族继承,也是值当的。因为他喜欢她。他看着邬月无意识轻咬下唇,陷入思考的样子。
邬月察觉到钟逸正盯着她,以一种考量算计的目光。她赶紧放下新发现的极具价值的文件,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人畜无害地笑笑。然后钟逸招手让她到他身边去。可恶,她刚发现的群体医疗保险单!干脆地放下文件,邬月顺从地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而是绕到他身后扶住他的双肩探身。“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是吗?”钟逸把手掌搭在邬月放在自己肩上的手上,扭头看邬月的侧脸。有时他很羡慕她,觉得她总是轻松淡然,脑子里只需要装社交时尚和文学艺术。“是有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噢。”邬月勾起一边唇角,“那我就帮不了你了。”她借机准备逃回去看文件,“我只能帮你打理打理家务。员工档案,我看得差不多......”“那个不急。过来陪我工作。”钟逸按住邬月要抽走的手,把她定在身旁。邬月只好遗憾地看了看被放在扶手椅上的文件,拉了凳子在钟逸身旁、书桌后坐下。她目不斜视,抽来一本学术书籍打开阅读,尽管钟逸的邮箱界面就在眼前一览无余。无论钟逸在测试她与否,她都要展现出完全的安分。
钟逸摸摸邬月的后脑,示意她抬头。“看看这个。”邬月压下心中的惊喜缓缓抬头,只把钟逸让她看的那封邮件收入眼中。一封言辞恳切、客观负责的工作邮件,署名为“路易·钟”,邬月明白过来钟逸让她看的理由。“路易做错事情了?”她作为继母身份尴尬,一味说好话是最简单保险的解法,“虽然我看不懂具体是什么事,不过我想这一定只是他一时疏忽。他很聪明,也很努力。”
“你不用替他说话。生得再聪明,背后再努力,做不出成绩,就通通不算数。”钟逸不留情面,像是在批评一个不中用的普通下属。邬月脸上的笑凝固住了。那叫她来干什么?真指望她提出什么建设性商业意见吗?换个方向提供情绪价值好了。“是你这个做人父亲的自身立的榜样太高,要求也高,孩子们追赶不上是正常的。”邬月余光里看到桌边的相框,四个孩子里,只有外家姓徐的那三个有资格上桌,其中又唯独钟智霖和父亲的单独合照被摆出。相片里钟智霖的脖子上挂了不止一条荣誉绳,钟逸搭着他的肩膀,满脸欣慰。不知道今天过后,这张合照会不会撤掉,留下空位等待下一个够格成为“父亲的骄傲”的孩子。
“我要求高吗?”钟逸的目光也落到相框上,三个儿女久违的灿烂笑容让他短暂出神。“我只希望他们配得上自己的姓,配得上从小到大享受到的特权和奢侈。至于路易,做大的是辛苦一点,但我都只希望他做守成之主。结果,两个小的忤逆不孝,一个大的成事不足。我第一次将项目交给他就出了这种错漏,就算以后我还愿意信他,其他公司员工、家里叔伯都未必服气。”说着说着,钟逸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了上来。“这次不让人觉得我任人唯亲,开始昏聩就算好了。”
“有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啊.......”邬月轻抬眉头,献出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所以用来填充面部的尴尬微笑,觉得这是个浏览钟逸邮箱的好机会,于是坦坦荡荡地凑到屏幕前,逐字逐句读钟智霖的邮件,“我看看是什么事情?”同时偷偷把注意力放到屏幕的其他区域上。
邮箱的后缀不是公司名,这应该是私人邮箱。钟逸回复了钟智霖的邮件,而他刚刚直接点开了“已传送”界面来把钟智霖的邮件给邬月看,所以此刻,钟逸“已传送”列表里的记录一览无余。钟逸用这个邮箱传送出的邮件很少,故而邬月只用了一秒,就发现了被挤到列表最后的那封,收件人为Canmui630的邮件。
妈妈的邮箱,邬月这一世都不会忘记。妈妈之前总觉得有时差,给她发信息会响提示吵到她,还说写邮件更正式一点,坚持要和她互发邮件。她之前还嘲笑过妈妈是老古董,不会用社交软件,可还是认认真真地敲出一封又一封信。同一个邮箱,她输入过无数遍。
钟逸发出的邮件很短,短到不用点开,摘要就足够把所有内容呈现完毕——“务必于今早十点前送达,他们只有这个时间能签......”带一个附件,时间是上午四点二十分,母亲死亡的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