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月不否定现代艺术的价值,不无视创造现代艺术所需的水平,不贬低现代艺术的地位,只是她真的缺少对于现代艺术的鉴赏能力,相当大一部分的现代艺术作品,只能让她感觉到幽默。她已经不止一次在现代艺术有关的课程上眉头紧锁苦大仇深了,那种被教授对着一滩颜料情绪饱满地分析夸奖带出来的,对自己眼睛的全方面怀疑简直是纯粹折磨。现在好了,大班课变成了一对一辅导,还附带超长时间课堂演示的那种。
“这幅作品让你想到什么?”钟逸开始发问。画框里是一块完整的色块,白中带灰。“迷惘,无措,甚至是忧伤。像被污染的天空,像模糊的记忆,像成长于铁锈带的孩子回忆童年时眼前的颜色。”邬月扫了一眼作品的名字,开始发挥。其实她一度怀疑这是没来得及装裱的相框。钟逸点点头,一副你说得很对的样子。
紧接着的是一幅线稿,白纸上面错落着很多向下垂的弯曲线条。发布感想时一味夸会显得太假,邬月确认作品信息栏旁没有红点贴纸、作者不是钟逸的友人后大胆开麦,“这幅......题材或许是好的,但似乎功力不足。总感觉想模仿《残荷新柳》,但差的远。”她曾在钟家藏品里见过吴冠中的画,这番话是故意讨巧。钟逸被勾起了性质,站在这幅画前高谈阔论起“留法三剑客”来。
邬月没有吃东西,她以为钟逸说的约会是一个常规的浪漫晚餐,站立许久加上一直号令脑细胞品评艺术,早就体力不支。她看到前面有一张略有磨损的石凳,赶紧在晕倒前坐了过去。然后她缓过神之后发现钟逸的表情有些怪异,吃惊兼有忍俊不禁。她疑惑地扭头,发现这张“凳子”隔壁有作品信息。
她坐在了艺术品上面!邬月立刻弹起来,向前冲刺几步远离这个作品,尴尬又故作镇定地发言,“艺术也不总是空中楼阁。能承担现实作用的,更是好作品......”在她找补完前钟逸已经忍不住偏头轻笑了。她知道自己伪装失败,只好坦白以博得一个率真可爱的印象。“好吧,其实这些艺术也太难懂了,我也不是都看得懂,只是随心扯两句......你不要嘲笑我。”
钟逸清清嗓子,整理表情,摸摸邬月的头发,“我知道。”他扫了一眼闪着红点的闭路电视,“这个画廊的负责人是合作搭档的女儿,我顺便来撑撑场。想着你是专业人士,带上以防万一。你挑几个合眼缘的买下,我们就去吃东西吧。”邬月听到终于有东西吃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在他看来比混合的颜料和凌乱的线稿有意思得多。
最后钟逸在邬月的建议下买走了一个名为“等待”的装置艺术,也就是那张救邬月于晕倒中的凳子。邬月在前往吃饭的路上过于喜出望外,以至于她在看到熟悉的路线时没有反应过来。
富庭酒家。
陈叔开的餐馆。邬月从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就在纠结要不要见陈叔一面,事到如今,还是天意替她做了决定。钟逸将手搭在停在门口的邬月的后腰上,低头关切,“怎么了,是不喜欢这里吗?我们可以换一家。”邬月觉得后腰上的手像淬了冰一般,使她没由来打了个寒战。“没关系。我是.....惊讶而已。”她认真看他被凌乱灯光涂画的侧脸,试图从其中看出算计和试探。他查出她是陈梅的女儿了?或者至少是有了怀疑,打算带她来此让陈叔指认?可惜他眼角微皱,薄唇弯弯,好像真的只是带伴侣来尝试喜欢的餐厅的样子。
邬月和钟逸并肩走进门。邬月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单腿后退半步,给正在颤抖的高跟寻求稳定。她紧握皮包的手有些麻痹,指甲都因血液不畅泛了紫色。她从镜子里的看到自己的样子,一头乌发光泽柔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一张素颜毫无倦色。陈叔能把她认出来吗?她现在还有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的影子吗?身旁的人同样揽着她的肩,只是一种是保护,一种是束缚。老板从屋后迎出来的那一刻,邬月觉得视线逐渐模糊,眼前的画面和多年以前重合。
“女,还不快点叫陈叔叔?”“哇,大个女了。要吃点什么?”“哎呀,随便得了,我们等下......”后厨锅铲的碰撞、炉灶猛火的轰鸣、背景音里的母语......
一切都是一样的。她突然回到了在纽城的起点。如果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她也认了。她怕再走下去,她就不是她了。
她也太久没见到妈妈了,她快要把妈妈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