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九微提着油纸伞出藏玉阁时,芈瑱正到楼外。
细密的雨丝仍旧铺天盖地般笼罩着整座荆山,楼外二人却都未撑伞。
湿意被隔在二人周身寸许外,蕴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上官九微勾着唇角,率先开口,“长阳宫彻夜长明,想必那桩旧事已是水落石出。”
几缕发丝垂下,芈瑱揉了揉眉心,点头,“算是有个了结。”
话音落下,他便抬步欲往藏玉阁内行去,忽而一柄油纸伞挡在他身前,拦住去路。
“别在阿黎面前提那位。”
上官九微一双美目含笑,牢牢盯着雨中略显落拓的芈瑱。
“这话本不该我来说,可有些事,我站在局外看得更明晰,长阳宫那位心里眼里只有大祭司,这些年悬黎是怎么过来的,你总比我清楚,我不想悬黎再为她多费一丝神。”
她的视线划过芈瑱高挺的鼻梁,而后停留在他鸦青浓密的眼睫上。
“芈瑱,你还记得当初费尽心力坐稳少祝的位子,是为了什么吗?”
“是想护着悬黎,还是为了失踪的大祭司?”上官九微一步一步靠近他耳侧,“也许二者都是你的真心,但现在,你最好是只为了自己。”
芈瑱侧头,对上她冷淡的双眸,几息后,唇边勾起一个笑,也凑到她耳边,轻声开口。
“那你坐上长老位,又是为了什么?”
他接过上官九微手中的伞,撑开举在她头顶,一手拂过她肩侧,一缕湿意沾上指尖。
芈瑱在她眼前摩挲着手,并未看向她双眼,“上官长老,那夜来长风楼,为的又是谁?”
他低头对上上官九微泛着冷意的视线,“你我都心知肚明。”
“悬黎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她,她不想听的,我自然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他高挺的鼻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她颊侧,留下难以磨灭的气息。
“悬黎此行事了,不久后便会返陇,荆山山禁很快就会名存实亡,”芈瑱低笑出声,“你这个掌戎长老,到时也不再受限镇守荆山。”
说到这,芈瑱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了然,“九微,莫非你也想去领略一番大漠风光?”
“别这么叫我。”
上官九微从他手中夺过油纸伞,指节轻微作响,神色透出一丝隐晦的厌恶。
芈瑱面上的笑意更深了,瞧瞧,悬黎不在,这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目送着上官九微如一阵山风离去,女人的背影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站在阁前的玉台上往下看,山南的雾正在升腾,沿着山谷一层一层地往上漫,像一道白色的潮水缓缓涨起,把整座山都吞进一片静寂的深处。
芈瑱收起面上的戏谑,转身往藏玉阁内行去,一入阁便是一阵沁人的凉意。
阁内空旷多玉,墙上没有任何字画,也没有多余的陈设。
多年来,芈瑱他们给悬黎寻来的东西,都被她堆在二楼角落那只旧木箱里,随手打开,能看到几块成色极好的玉石,半卷残破的帛书,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物件。
阁外的雾沿着山脊缓缓蔓延,像一道无声的河流正在涨潮,把整座藏玉阁一点一点托起来,从此地浮向天际。
芈瑱把木箱盖好,抽过架上的披风,起身走到阁后。
那里有一道通往山石深处的裂隙,裂隙不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穿过裂隙,是一小片被岩石围合的凹陷处,四壁覆着暗绿色的苔藓,水气从石壁中渗出,在低洼处汇成一汪潭水。
潭不大,约莫一丈见方,水面极静,像一面被遗忘在石壁间的铜镜,潭水呈墨色,幽深不见底。
芈瑱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透骨寒意顺着脉管向上蔓延。
他知道悬黎在里面,但他并未出声扰她,只散下一身的紧绷,倚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墨色的水面漾开几圈极细的涟漪,然后平静下来。
潭下的悬黎闭着眼,感觉到那股凉意正顺着她的经脉往上走,像是走一条许久没有人走过的路,有些地方已经长满了荒草。
过了约莫半刻钟,潭面的涟漪扩散开来,芈瑱睁眼,正对上悬黎乌溜溜的眼眸。
女郎撑着山石出潭,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芈瑱上前为她披上薄披风。
“先去换身衣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岩隙,芈瑱在后挡住穿空的冷风。
他看着两步外纤瘦而又倔强的背影,一直到入藏玉阁,悬黎上了二楼,他才挪开目光。
一刻钟后,换了身轻薄交领曲裾裙的悬黎,拂着湿润的乌发迈步下楼。
芈瑱上前接过她的长发,用架上的绸布吸着滴落的水珠,动作娴熟,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女郎惬意地伏在玉案上,手下随意翻开一卷竹简。
窗外的雨声渐大,打在林叶间,发出沙沙声响,她的目光落在阔窗窗沿下的躺椅上,悠悠出神。
不知过去多久,女郎柔顺的乌发被整齐地拢在脑后,木齿梳一下一下梳过,一如小时候在长风楼,芈瑱曾经做过的那样。
空气中,散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阿黎打算一辈子都不理阿兄了?”
悬黎侧头看向铜镜,里面倒映出芈瑱清俊的面庞,她对上他望不到底的黑眸。
“阿兄想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