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不知道如何回答,“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赵改改问。
“那也有我妈留下来的一部分。”李忠低着头,“她临走前说了,那院子留着,是给咱们以后有个底。结果到最后,院子没了钱也没了。”
赵改改松开他的手,把桌上那碗快凉透的面条热了热,又端回来放在他面前:“先把饭吃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李忠端起碗把面条吃完,汤也喝干净。赵改改把碗收了,他坐在凳子上没动,忽然开口:“前几天我去镇上,把人家一个店给掀了。”
赵改改正弯腰在水盆前洗碗,背影顿了一下:“谁的店?”
“就是买了我爸院子的女老板,她丈夫姓梁。我以为是他们骗了我爸,把她的桌子掀了,碗也摔了。”他用手指的关节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是被我爹自己拿走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改改放下碗,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那你怎么补偿人家?”
“她当时没有跟我计较,但是我不能当做不知道。”李忠说。赵改改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钱数了数,凑了五十块包好,放在桌上。
“你砸了人家的桌子碗筷,总得有个交代。”她抬头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过意不去,日子就过不痛快,赶紧还了人家。”
傍晚的时候,李忠骑着车去了镇上。半夜街上没人,沈记早点的店门已经关了,门板上了锁,窗户里面黑着灯已经打烊了。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过去蹲在店门前,从口袋里掏出包着的钱和一张对折的纸,压在门板底下的缝里,又用手把纸边往里面塞了塞,确保不会被风吹走。
五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按面额码好。信纸上只写了几行字,是他亲自写的,字迹工整。内容大概为:“沈老板,那天是我糊涂不该掀你的摊子。碗钱我赔给你,以后你店里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开口——李忠。”
他把信和钱塞好了,没有多留,站起来骑着自行车走远了。
清晨,沈彦开门的时候,门板底下压着的东西掉了下来。她弯腰捡起来,打开手帕,里面是五十块钱。她展开那张纸,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把钱叠好放回围裙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下沿那道细缝,把门板又推开了一些,确认没有别的东西了,才转身回到灶台边。
周姐正在帮她往蒸笼里摆包子,看她手里攥着手帕进来,问了一句:“谁搁的?”沈彦把钱和信一起放回围裙口袋里:“一个要还钱的人。”她把灶台上的蒸笼盖好,又试了试蒸锅的水温。
杨秀娥在县城边上租了一间房,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利索。窗台上摆着一盆假花,床头挂着一块花布帘子,老李坐在床沿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秀娥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刺啦响了一声,炒了几个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木钉上,坐到老李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别气了。你那个儿子脾气犟,跟你一个样。”
老李盯着窗户的方向没动弹。杨秀娥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目光他眼尾那几道比之前深了一点的纹路上:“院子是留给你养老的,你还没到躺床上不能动的时候呢,怎么就什么都要替他们存着。”
老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不是做的有点过火了。”杨秀娥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松开了手说:“先吃饭。”老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没尝出味道。
又过了两天。老李在屋里待不住,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两趟。他走到一中门口,李忠当年念书的地方,门关着,门卫室的老头也换了人。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老李回到了杨秀娥家,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秀娥,我想去趟儿子那儿。”
“你是去跟你儿子道歉?”杨秀娥的声音不高,“那天街上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你现在去他就能认你了?你以为你去了他就会开门?你去低头,他不一定领情,你还能当街再跪一回?”
老李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放松,他挺直了些腰板,喉结动了动,一股熟悉的固执又漫了上来。确实,当爸的哪能跟孩子低头道歉?传出去,邻里街坊该怎么看他?这要是认了错,往后家里的大小事岂不是要被这小子拿捏住,骑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想到这心里那点愧疚被自尊心压了下去,他就在这等着,不信这孩子不来找自己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