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述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是一条深灰色的厚围巾,织得不算多紧,但很暖和。他看了一眼沈彦,沈彦走在前面,他紧跟在后面,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力道软绵绵的。
回到柳林镇的院子,刘桂兰正在灶房里忙活。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排骨汤放在石桌上,石桌上已经摆了一碟拍黄瓜、一盘炒青菜还有四个馒头。
“回来了?医生怎么说?”她看见梁述左臂上的石膏拆了,眼睛亮了一下。
“医生说慢慢恢复,不能急。”梁述在石桌边坐下。
“那就好。”刘桂兰在他对面坐下,把排骨汤往他面前推了推,“汤还热着,你快喝了。”
梁述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汤里炖得时间久,排骨已经脱骨了,筷子一夹就散开。他低头喝着,刘桂兰坐在对面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她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跟她记忆里的闷头不吭声儿子,好像是一样的,又好像不一样了。“妈。”梁述放下汤碗,“你来这几些天,辛苦了。”刘桂兰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来:“辛苦什么。我就是帮你们做做饭。”
等沈彦出来的时候,两人的对话已经结束,他们围着一张石桌吃午饭。饭桌上梁述尝试用左手拿碗,有些不稳晃了一下。沈彦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碗,“我给你盛。”
吃过饭,梁述坐在院子里试着做康复训练。沈彦坐在旁边看着他,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择完的韭菜,目光跟随着他那只转动的左手:“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僵。”梁述放下手腕,试着握了一下拳头,“这感觉跟不是自己的手一样。” “慢慢来。”沈彦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医生说了,不能急。”
刘桂兰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盆热水放在石桌上:“把手泡一下,热水泡了松快些。大夫说要慢慢来,不能急,我生你那年月里落下的腰疼也是慢慢养好的,急不得。”
梁述把左手伸进热水里,热水漫过手腕,包裹住左手。刘桂兰把晾衣绳上挂着的干毛巾摘下来搭在椅子背上,然后走回灶房去了。沈彦蹲在梁述旁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偷偷跟梁述说:“妈现在会关心人了。以前她来看你,坐一会儿就走。”
梁述把左手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她以前不是不关心,是没有时间。”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擦手,擦得很慢。
第二天早上,沈彦去店里的时候,刘桂兰比她起得更早。灶台边已经摆好了和好的面,案板上放着调好的馅料,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刘桂兰正弯腰从蒸笼里往外端馒头,看见沈彦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想多睡一会儿,结果躺不住,干脆就起来帮你们把面先和了。”
沈彦看着案板上已经包好的一半包子,一个个白胖胖的,惊讶地问:“妈,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不到。”
沈彦拿起一张面皮开始包,刘桂兰在旁边擀皮,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配合默契。中间不需要递话,只要看见对方手边空了,就知道该递一张皮子过去。
沈彦抬起头看刘桂兰擀皮的样子,她左手扶着面皮,右手推擀面杖,动作比以前熟练了不少。“妈,你擀皮越擀越好了。”刘桂兰埋头擀着:“那当然,你妈又不是笨人。”她又擀了一张,然后说,“等梁述手好了,我就回去。”沈彦愣了一下:“不再多住几天?”
“你店里也忙得过来,梁述手快好了,我在这儿也是添乱。”刘桂兰又擀了一张皮子,“我回去看看你爸。他也一个人在家好些天了,怕是连顿热饭都没好好吃上。”沈彦没有再劝。她包着包子说:“那妈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沈彦在屋里补觉,梁述见太阳好把被子拿出来晒晒,刘桂兰站在他身后,看他用一只手抖开被罩,被罩角缠住了,他甩了两下没甩开。她走过去帮他把被罩角拽出来,两个人一人拽一头,把被子抖平了搭在晾衣绳上。
晾衣绳上的被子被风里吹起些微动静,她说:“梁述,你以前在家,我管你管得少。你是老二,上面有你哥,下面有你弟,我总觉得你省心,不用我操心。后来你考第一我也没说什么,你没考上高中我也没让你复读。”
她站在晾衣绳旁边,“这会你手折了,我才想起来,你以前小时候也摔过一回,胳膊擦破了一大片皮,你自己拿水冲了冲,也没跟我说……”
刘桂兰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说出来,语气里满是愧疚。让梁述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考了第一名后卷子拿回来的时候没人问。高中没考上那天,也没有人来问他打算怎么办。
梁述站在那里,有些遗憾。这些话来的有些晚了,他不再是等着家长回应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