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一……”他对着挂断的电话,从齿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他眼底赤红,那里面翻涌的不是恨,而是被碾碎后的粉末。
她听到了,他以为那个秘密会随着时间烂在肚子里,会成为他这辈子最痛的忏悔。
可是她早就知道了!
她带着那个秘密,独自生下孩子,独自熬过四年,独自在深夜对着他的照片流泪。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她只是“误会”了,以为只要解释就能挽回。
“你让我娶别人,我偏不。”他对着黎明前的黑暗,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我会让你知道,我刘子凡这辈子,只做你一个人的棋子。”
那盏猩红的尾灯,在天光微熹前,依然固执地亮在梧桐树下。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的孩子真的还在。
老吴当年在部队里说的话,他高烧时以为是幻想。
这些年他不敢信,也不敢查,是多么蠢!
“原来他们早就看透了一切,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见到她。”
刘子凡自言自语,快速转身上车,汽车直奔林家别墅的方向。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人赶出来,还没等他按下门铃,智能大门便无声滑开。
刘子凡下车,大步走进庭院,林亿竟然站在林家那棵老槐树下。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眼神深邃地看着他。
“林叔。”刘子凡停下脚步,嗓子干涩得像吞了沙砾。
“还站着干嘛?还不快点进来?”林亿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宣读某种仪式。
刘子凡小心翼翼踏进林家大门,启口感激:“林叔,谢谢你让一一留下我的孩子。”
“是,你小子确实混账,但我跟你爸爸是好兄弟,我得给他留个后。”
“这么说,一一她……她真的生了我的孩子。”
林亿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刘子凡因此呼吸放慢,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子凡,你别以为生了孩子你就能赎罪。当年一一躺在手术台上,医生说她子宫壁薄,这胎要是打了,这辈子都别想再做母亲。是我逼她生的,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不能看着我女儿为了你,连做母亲的资格都赔进去!”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刘子凡的心上。
他以为她是恨他不负责任,以为她是恨他当年的算计。
原来她是因为不能打掉,才不得不生下这两个孩子。
原来那四年的躲藏,是因为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她恨你,恨得咬牙切齿。”林亿看着刘子凡惨白的脸,继续补刀:“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把孩子藏得那么远?因为她怕你。怕你像当年算计她一样,算计这两个孩子。”
刘子凡的牙齿在打颤,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是复仇者。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他才是那个手持屠刀的恶魔。
“林叔……”他的声音逐渐哽咽:“对不起,我对不起一一,更加对不起我的爸爸。”
“你少废话。”林亿打断他,指了指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她在卧室,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上去好好看看她,别再逼她做选择,那是她自己的人生。”
刘子凡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别墅。
——
楼梯上的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却吸不走他满身的愧疚。
二楼走廊静悄悄的,主卧门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刘子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开。
他怕惊醒了这一室的幻梦,更怕门后的景象会像四年前那样,在他伸手触碰的瞬间化为乌有。
最终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她身上独有的栀子花味道。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室内昏黄色的壁灯光线,斑驳而温柔。
林一一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沉在深海里的鱼,对外界的风暴一无所知。
她睡得很沉,显然是安眠药起了作用,连眉头都舒展了些许,不再像醒着时那样紧蹙着。
刘子凡的脚步顿在门口,不敢上前惊扰。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那散落在枕边的长发,还有……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只粉色的、巨大的爱心抱枕。
抱枕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绒布也被洗得发白,失去了最初的鲜艳。
但在昏暗的光线里,它依然像一团温暖的火焰,被她紧紧搂在怀里。
刘子凡认得它,那是六年前,他打第一个职业比赛,拿了人生中第一笔奖金。
他去商场挑了很久,导购说这个送女朋友最好,代表全心全意。
那时候林一一嫌弃它丑,说他审美堪忧,像个巨大的粉色馒头。
可是那天晚上,她还是抱着它睡着了,并且从此以后,每晚都抱着。
没想到,四年过去,她还留着。
她还抱着它,在另一个国家独自度过那些难熬的孕吐期,度过那些抱着孩子喂奶、整夜无眠的产后抑郁。
刘子凡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弯下了腰。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
地毯很软,也很厚,吸收了他所有的重量。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清晨荷叶上的露水,随时会滚落。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手指也死死抓着抱枕的边缘,指节泛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伸出手,想要帮她掖好被角,指尖却在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触电般缩了回来。
他怕这仅仅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怕他一碰。
她会像四年前那个雨夜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他的精神高度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
此刻看着她安稳的睡颜,那股支撑他的劲儿也突然泄了。
他不知不觉地,就这样侧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床沿,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守护的距离,也是囚徒的距离。
他守着她,像守着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孤岛。
她抱着他的过去,像抱着一个早已过期的誓言。
这一刻世界很静,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车马声。
在这片死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