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刘东宝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什么好人啊!大人,他们家就是不想治了。”
元道真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刘东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低下头。但话已经出来了,收不回去。
焦峰叹了口气,他们是本县人,对周家的事自然门儿清:“周三郎伤了脑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周家早就嫌他吃白饭。以前就经常把他关在柴房里,不给吃喝。这次出了事,他们巴不得趁机甩掉。大人给他们台阶下,他们当然顺水推舟。”
说不定过两天就能听到周三郎的死讯了。
元道真看着焦峰,道:“不可能吧,周家父母都是好人。”
焦峰没再说话。
元道真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豆腐的老陈已经摆好了摊,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元道真想了想,忽然转身往回走。
焦峰和刘东宝连忙跟上去,两人的脸色都有些一言难尽。
推开周家虚掩的门,元道真穿过院子,走到房门口,门没关严,他伸手推开——
周父正弯着腰,手里攥着一块粗布,捂在周三郎的口鼻上。
听见门响,周父猛地直起身,那块布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枕边。他的脸上先是白的,然后变红,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母看见元道真去而复返,她站在墙角,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元道真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布,又看了看床上的周三郎。周三郎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元道真眨眨眼,把目光从周父脸上移开,落回到周三郎身上。
“周伯父,我刚才想了想,你们年纪大了,照顾三郎不合适。而且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我是父母官,该主动担起责任才是。”
元道真认真开口,随后似是征求他们的意见:“伯父伯母,我想把三郎带去衙门照看,你们答应吗?”
那能不答应吗!他们刚才做了什么都被元道真看的清清楚楚,要是不答应,自己这罪名不就坐实了?
周父周母忙不迭点头。
元道真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我还怕你们担心我照顾不好三郎呢。既然这样,我现在就把人送到县衙照看。”
他说完,回头吩咐跟在后面的刘东宝去找人来抬人。
周父想说什么,嘴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看着元道真的表情,在找那句话的真正意思。可是直到最后,他都没找到任何多余的东西。
最后,刘东宝和衙门里其他捕快一起用木担把昏迷的周三郎抬回了县衙。走在回县衙的路上,焦峰看了看自家大人神色自然的模样,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元大人似乎有些过于天真了,这都没有发现问题,也不知道他在京城里都学了什么。
元道真让人把周三郎抬到后院,安排了一间好房间给周三郎:“这间不错,兰姨说这间屋子没有老鼠,适合三郎住。”
云开从屋内探头出来,见元道真抬了个昏迷的男人回来,他呀了一声,很是惊讶:“少爷,您怎么带回来一个人?他不会死了吧!”
“没有啊,人还活着,就是昏迷了而已。”元道真简短地叙述了一遍早上的遭遇,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推那一下,三郎也不可能撞到头。”
“怎么是少爷的错,肯定是这傻子的错!”云开听说周三郎就是周家的痴傻儿,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嫌弃,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免得沾上晦气才是:“少爷,您把他留在周家不就得了,非把人领回来做什么,要是他哪天醒过来以后发疯,那得多可怕,要是他醒不过来,那就更可怕了!”
元道真认真道:“我没觉得可怕啊,我把三郎接过来,就是希望他能早些醒过来,否则我恐怕要愧疚死了。身为父母官,撞了人不负责任,实在不是个好官。”
他捂着心口,眼睛里满是真诚。
云开:“……”
大少爷说的没错,他家少爷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周三郎进了县衙后院后,元道真亲自照顾他,新请来的大夫坐在床头左看看右看看,支支吾吾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云开急着问:“你倒是说话啊,难不成这傻子真要一直留在县衙里?”
“这个,那个,莫急莫急。”老大夫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道:“这位公子也不是完全康复不了,但是要说何时康复,就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云开在袖子里已经捏起拳头了。
元道真认真地点点头:“大夫,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三郎的。”
老大夫露出了尴尬的笑容,看着这对下人不像下人,县令不像县令的主仆,不由得抹了一把汗,拿起药箱就要告辞,元道真将人送到门口,又怕老大夫天黑看不清路,赶紧叫下人打灯笼送人出门。
他从春夜的黑暗里转到被烛火笼罩下的温暖房间,见云开站在床头,神色晦暗不明,元道真道:“怎么了?”
“少爷干嘛一直叫这傻子三郎,这称呼也太亲密了些。”云开盯着元道真,似乎要从他身上找一个答案。
元道真一愣,一边关窗户一边道:“这不是叫着顺口吗?三郎只要叫两个字,周三郎却要喊三个字,太麻烦了,而且这样叫显得更亲切些,说不定我喊着喊着,三郎就能醒过来了呢。”
他走到床头,看着床上仍旧昏迷着的男子,虔诚道:“三郎啊三郎,求你快快醒过来吧。”
云开无声地哼了一下,不知是对谁不满。“少爷,太晚了,您还是早点儿睡吧。”
元道真哦了一声,转身的一刹那,床上躺着的周三郎突然动了一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