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道真点头称是,没有注意到身后周三郎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等二皇子走后,元道真转过身,对周三郎笑了笑:“你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几天应该是累坏了。”
周三郎沉默着点了点头。元道真没有注意到,周三郎一直在盯着他的背影,眼神似明似暗,又像是藏着汹涌的烈火,不知如何释放。
到了晚上,元道真正在屋里翻案卷,兰姨忽然跑了进来:“大人,三郎好像不见了!”
元道真立刻站起来:“怎么回事?他去哪了?”
周三郎一般是不需要别人担心的,这一点元道真一直知道,只是今天出现了这件事,元道真反而无法放心了。
兰姨摇头,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这时,有个刚从外面回来的衙役说,好像看见周三郎往菩萨庙那边去了,而且语气还特别凶,自己跟他打招呼的时候被呛了回来。
元道真皱眉:“菩萨庙?县里不是只有城隍庙吗?”
衙役解释道:“有个废弃的菩萨庙,早就没人去了。”
元道真点点头:“你们别管了,我去看看。”
在废弃的菩萨庙里,只有一支蜡烛点在案前。案上供着一尊抱着净瓶的菩萨像,像身已经落了厚厚的灰,但轮廓依然慈悲端庄。周围地上满是杂草,墙角铺着一张简陋的床铺。
周三郎坐在菩萨像前,只是看着蜡烛,烛泪一点一点往下淌,在案上凝成一片温热的泪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周三郎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身形没有动。
紧接着,元道真的声音响起来:“三郎,你在里面吗?”
周三郎沉默,一句话也没有说。
元道真又喊了一声:“三郎。”
周三郎听得心烦,忽然大吼一声:“滚!”
周围立刻鸦雀无声,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喊完这一声,周三郎就后悔了。他攥紧自己的衣襟,指甲掐进布料里,他想,人家现在应该已经走了吧。
他继续盯着蜡烛看,盯着那一点火光在黑暗里跳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又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砸在窗棂上,砸在满地的杂草上。
周三郎听得心烦,一拳捶在地上,起身去关窗户。
窗户一推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窗外是瓢泼的大雨,和大雨里站着的元道真。
元道真看见周三郎的脸从窗户后面露出来,朝他笑了一下,雨水从他额头淌下来,滑过眼角,滑过下颌,最后掉进衣领里。
周三郎心口猛地一揪,他砰地推开门冲出去,一把抓住元道真的胳膊往里拽:“你疯了!”
元道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三郎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拽着他就往屋里拖。两个人都踉踉跄跄的,周三郎一脚踹上门,转过身死死盯着他,他眼眶通红,在屋里走来走去,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元道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点哑:“三郎,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四皇子是不是有过节?”
周三郎身形一僵,咬牙摇摇头:“没有,我只是个百姓,能和四皇子有什么过节,我之前都不认识他。”
元道真叹了口气:“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求。”
周三郎盯着元道真身上湿透的衣服,声音发紧:“你知道外面下雨了,难道不知道回去吗?你站在外面干什么?你是不是有病?你也跟我一样有病是吗?”
元道真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现在应该跟你说点什么,不应该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朝周三郎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周三郎感觉一口气没上来。他忽然凑近元道真,在他的惊讶中,抓住元道真的外袍往下扯。
元道真躲了一下,惊讶道:“三郎,你干什么?”
周三郎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出口:“你这样会着凉,先把衣服脱下来。”
元道真哦了一声,手忙脚乱,赶紧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周三郎脸上还带着没有消散的怒意,他见元道真脱了衣服,也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元道真瞧他脱下长袍,只露出了里衣,裸露出了一点皮肤,他莫名觉得有些尴尬,扭头不去看他,结果身上突然多了一件衣服。
元道真抬起头,才发现是周三郎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了。
“三郎……谢谢……”
周三郎想说什么,最后直接放弃了。
元道真看见他这么关心自己,心里暖暖的,任由周三郎把自己拉到火堆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边晾衣服,一边看着那尊菩萨像。
元道真开口了:“你之前没回县衙的那几天,是不是就住在这里?”
周三郎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人都会选择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元道真道:“这个地方,大概就是最安全的了……也不知道观音娘娘能不能看到这世上的事,能不能听到我们的请求。”
他没来由的有了这么一句感慨。
周三郎冷冷地道:“听到又能有什么用,说不定这些神明根本不会管凡人的事。”
元道真笑了笑:“不一定哦。”
周三郎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元道真想了想,声音很轻:“或许神明们也很忙,他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有时候也要靠自己。做错了就认,做对了就坚持,我觉得,人总该有一个念想。”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菩萨像在火光里低垂着眼帘,慈悲而沉默。
良久,周三郎忽然极轻地开了口。
“谢谢你。”
元道真正专注地看着观音像,闻言转过头来:“嗯,你说什么?”
周三郎咬着嘴唇,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的眼中映出了元道真温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