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就是岔路口,谢无忧在黄泉道旁转来转去,跟拉磨似的绕了三圈,也没琢磨出自己该往哪条路上走。
没办法,头一回来,不熟,属实抓瞎。
好在这条黄泉路荒凉得很,四下空荡荡的,除了远处几团飘忽不定的鬼火,连半个魂影也看不见。
他百无聊赖地蹲下身,随手从路畔揪下一朵彼岸花,一片一片扯下那细长的花瓣,心里嘀咕着:左边、右边、前边……
最后一片落地。
得,前边。
他刚准备起身,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紧接着,一阵刺耳的刀剑争鸣在脑海深处骤然炸开。天地一晃,在杂乱的喊杀声中,有个声音穿透重重迷雾,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无忧皱着眉,揉了揉额角,心想:这孟婆汤后劲这么大的吗?搞得跟地震了一样。
他缓了口气,刚睁开眼,脚下忽然一软。
低头看去,只见青石板路正一寸一寸裂开。细密的纹路顺着石缝往外爬,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碎石簌簌往下掉,整条石道都在轻轻发抖,雾气翻涌着四散开来。
什么情况?还真地震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忽然炸开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紧接着,那熟悉的公鸭嗓哀嚎了一声:“快跑!”
他猛地回头,只见地牢那一头黑压压冲过来一大片影子。胖瘦阴差跑在最前头,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鬼差,粗略一数也有上百个之多,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谢无忧一惊,这虽说册子上确实写着他是极凶之类,但抓他一个人,至于这么多人吗?这排场,未免也太给他脸了。
心里嘀咕归嘀咕,他脚下倒是一点没耽搁,转头就往前冲。
谁知刚冲出没几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像是迎头撞上了一块铁板。这一撞震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跟着挪了位,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捂着脑门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往前一看。前方空空荡荡,一条长路笔直延伸出去,连半点遮挡也没有。他试探着往前一摸,指尖却碰上了一层冰冷坚硬的东西,那触感像是石块,又或者是铁壁,却偏偏看不见。
眼前景致清清楚楚,远处烛火摇曳,看着有路,可就是过不去。
看来地狱还有结界,怕不是因为他是个恶鬼,黄泉道走不得,轮回入不了,只能乖乖下地狱去。
要真是这样,那也就是天意该着,只是多少有些遗憾,这难得死一回,还没来得及把地府逛个通透。
也罢。
谢无忧转过身来,两手一摊,往路中央大字一站,摆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架势,神情坦荡,倒颇有几分慷慨赴义的气概。
然而那上百号鬼差连眼皮都没撩他一下,一群人呼啸着从他身边擦过,个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脚下踩得风火带雷,绕过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黄泉道最深处。
只留尚未平息的阴风,和原地呆若木鸡的谢无忧。
……
合着没一个人是来抓他的?
一个鬼差跑得太卖力,鞋都甩飞了一只,一个没踩稳摔在了谢无忧脚边,半天没爬起来。
谢无忧顺手一捞,跟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扯了起来,挑眉道:“大哥,干嘛呢?这大晚上的练脚程呢?”
那鬼差惊魂未定,连头都不敢回,哆哆嗦嗦地喊:“练……练个屁!今夜厉鬼暴动,鬼门关都给撞烂了,正顺着黄泉路往这边杀过来呢,你是哪来的生魂,还不跟着跑,再晚连鬼都没得做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挣脱谢无忧的手,撒腿就跑,一眨眼没影了。
谢无忧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从方才鬼差奔逃而来的方向,不知何时翻涌起一股深紫色雾气,一层一层往外涌。雾里隐约有影子在动,嘶哑的嚎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越来越近。
这都什么事啊,真够背的。
他啧了一声,不过反正高低是跑不了,不如打一架试试。
谢无忧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原地蹦了两下,朝虚空处试探着挥出两记重拳。劲风过处,旁边一簇彼岸花拦腰折了,花瓣簌簌飘落。
哟,身手还不赖。反正大家都是厉鬼,谁怕谁。
谢无忧歪了歪脖子,颈骨发出清脆声响。
那团深紫色的浓雾贴着地面漫卷而来,一寸一寸吞没石道。
忽然那雾气中传出一声凄厉的呼救,一个鬼差跑得慢了半步,半个身子已经被雾气卷住。他死死扒着青石板缝隙,声嘶力竭地挣扎,但整个人仍旧被一点点往后拖去。
谢无忧眼神一凛,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雾气湿冷粘滞,像一潭久经腐败的死水。他手腕一转,在雾里摸索了片刻,便摸到一截冰冷的东西。他没想太多,腰胯沉力,脚下一错,借着巧劲猛然往外一拽。
那名鬼差被他像麻袋一样甩出雾气,落在石道上。紧接着,雾里还跟出来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谢无忧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对自己这出手也有点意外。
低头一看,地上那万一浑身罩着残破甲胄,甲片之间的缝隙里渗着黑红的粘液,头上歪戴着头盔,缨穗早已烧焦大半。谢无忧那一拽力道太大,那东西整个被掼在石砖上,石砖被砸出一道长长的裂痕,甲片碎裂,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他正要再凑近些看,身后那名鬼差却忽然尖声大叫起来。
谢无忧猛地抬头。那团紫雾借着风势平地拔起,遮天蔽日,血腥气扑面而来,兜头朝他当面压下。
他一皱眉,足尖点地刚要拧身,忽然——
叮铃。
一声银铃脆响从黄泉道尽头荡开,声音穿过浓雾,切断了漫天厉鬼的嘶吼与阴风的咆哮。方才还暴戾喧嚣的忘川河上,竟在这一瞬之间,陷入了静默。
谢无忧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头,耳畔骤然掠过一阵疾风,他身体比脑子快,本能往旁一偏。
脚还没站稳,就见浓雾中探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指节分明,稳稳扣住了他的手。
来人腕上系着一只黑绳银铃,铃铛随着动作轻轻一响。那人顺势一拽,谢无忧只觉一股清香扑面,下一瞬,整个人已经被拉到那人身后。
他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去,只见一人站在他面前,素白长衣,广袖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