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将军,他又到底是什么人?
雪洞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死寂,只有偶尔爆开的火星噼啪作响。
就在三人都沉在各自心思里的时候,谢无忧的肚子却极不合时宜地,惊天动地,“咕”了一声。
这一声响,在空旷的雪洞里甚至激起了几分回音,仿佛在认真替他复述:“饿了!饿了!饿了!”
谢无忧:“……”
那些所谓的深仇大恨前世今生,在这五脏庙的抗议面前,瞬间显得虚无缥缈了起来。
他低头摸摸肚子,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鬼可以不吃饭,但肉身绝对不行。他现在这具皮囊是货真价实的人,一顿没吃,肚子就已抗议得声泪俱下。
先前那点沉重被这一声响搅得稀碎,这一饿,他就想起净舟家里那两碗面。谢无忧一撇嘴,又在心里已经把净舟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
那碗面还没吃呢!
虽然有葱他不喜欢,可那也是碗正经的阳春面啊!
净舟似乎察觉到了这份幽怨,主动打破了沉默,问出了眼下最现实的一个问题:“阿顺,这附近还有人家吗?”
这是个重要问题,要没有,他俩估计也不用再等十天了,立刻嗝屁了回地府报到了。
阿顺:“有。”
谢无忧那颗金贵的头,终于慢吞吞地转了回来,问:“在哪?我天黑前放眼望了一圈,没看到人家啊。”
“不在那个方向,往北坡地势低的地方走。翻过那个坡,再走上一个时辰不到,就能瞧见个村落,那里叫归云村。”
“大军当年行军经过那里,那时候村里的人心眼可好了,见我们穿得薄,还拿了好多粮食米面出来。要是你们真的缺衣少食,去求求村里的阿公阿婆,准能成。”
有村子好啊。
在滴水成冰的朔方山上,这个消息无疑给了谢无忧一点盼头。
夜已过半,这肉体凡胎不仅饿了,还困了。有了阿顺这个地头蛇帮忙看守火堆,洞里的寒气似乎也散去了几分。谢无忧与净舟和衣而卧,抓紧时间眯了一会儿。
等谢无忧悠悠转醒时,天色才刚破晓,雪山的清晨安静得过分,天地像被一层冷光洗过。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头一看,身侧空无一人。
谢无忧探头出去,就见净舟正站在雪地里,抬脚碾灭火堆里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半焦的柴火在寒气中轻轻一响,火星熄灭,只留下几缕几不可见的白气,在空中打了个旋,便彻底消散了。
他左右看了一圈,没见着阿顺的影子,“那小子呢?”
净舟从衣袍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瓶子,道:“在这里。”
“这是什么?”谢无忧伸手接过来翻看。
“聚魂瓶。阿顺走不出这个地界,聚魂瓶可以带他出去,也能护着魂魄不散。”
谢无忧点了点瓶身,像在点阿顺的额头:“再过几天带你去地府,从此你呀,就不是孤魂野鬼了。”
“你要去看看他吗?”净舟将瓶子拿回来揣进胸口。
“看什么?”话刚出口,谢无忧这才反应过来,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他沿着山脊走去,那块昨夜埋人的雪地上有新掩埋的痕迹,上面端端正正地立着块牌子,清秀端正地刻着“阿顺”两个字,透着一股子矜贵劲儿,一看就是那闷葫芦的手笔。
谢无忧在坑边蹲下身,伸手拨开了最上层松散的薄雪。
阿顺就静静地躺在那儿,闭着眼,昨晚叽叽喳喳的闹腾样子全没了,又回到了原本死气沉沉面色发青的模样。
就在他的头边,靠着一个白生生圆滚滚的物件。
那是个捏得极潦草的小雪人,巴掌大小。看得出捏它的人并不擅长此道,雪揉得不匀,两根细瘦的枯枝歪歪扭扭插在两旁,权当胳膊。眼睛和鼻子是随手拾来的黑色砂砾,一大一小,位置也不太对,透着一股子憨气。
在这呵气成霜的雪原上,它就这样贴着阿顺冰冷的耳侧,安安静静地陪着。
有了这只小雪人,躺在这里的仿佛不再是一具面目青灰的行尸,而只是个在寻常人家雪地里玩累了,靠着歇一会儿的孩子。
谢无忧盯着那只雪人看了半晌,伸出手,在阿顺的额前轻轻碰了碰,低声道:“行了小鬼,别苦着张脸。再给我十天,就带着你回地府。到时候那个闷葫芦要是不长眼,不给你在那功德簿上批个大富大贵的投胎路,我就一把火撕了他那宝贝本子,拿去给察查司的澡堂子烧火。听见没?”
空旷荒凉的山野间,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没有人回答他。
他一回头,才发现净舟不知何时站在了远处的山脊上。
雪色铺陈,他一身白衣立在风里,身影被天光勾出清清冷冷的一道线。
谢无忧扬声喊:“雪人你捏的?”
那边的人没有应声,仍是那副闷声不响的样子,只略一停顿,便转身朝山下走去。
谢无忧啧了一声,胡乱把松开的雪重新拍实,起身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晨雾之中。
谢无忧道:“到了归云村之后,若你不急,就先去找找我的尸体吧,我也挺好奇,现在成什么样了。”
净舟看了他一眼,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