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声音从他的指缝里冒出来:“你你你你……你们想干嘛?”
谢无忧蹲下身:“不干嘛,问你点小事。你们祭拜的是谁?”
男子抖得跟筛糠一样,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开口。
“啧,敬酒不吃。”谢无忧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从阿顺那摸来的小刀,拿着刀背往男子脖子上一架:“不说,我可要宰你了哦。”
男子立刻脖子一缩,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谢无忧眼皮跳了跳,他最怕的就是人家没事冲他抹眼泪,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啧了一声,收起刀,悻悻地回头看向净舟。
净舟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起开,自己半蹲下身道:“你们祭拜的人,是程牧?”
那男人先是一愣,然后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什么程牧,我们这穷乡僻壤,哪认得什么大将军!”
净舟:“既然不认得,我方才只提了程牧二字,你又从何得知他是个大将军?”
那汉子一滞,脸色瞬间变了,这才发现自己被套了话,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我就知道,杜婆说得一点没错,你们果然是官府养的狗!”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邪勇,这瘦小的汉子竟腾地一下从泥地里蹦了起来,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抡起拳头直直砸向净舟的面门。
净舟连眼睫都没颤一下,抬手轻描淡写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他沉声道:“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可那汉子却像是失了魂,根本听不进半个字。他挣脱不开,索性在那儿凄声号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我们才不管程将军是不是叛军,他就是漠北的英雄!没有他,整个漠北哪还有汉人能活的地儿?现在人都死了,连个名字都不敢刻,连祭都不让人祭……”
谢无忧拧起眉,从那一连串哭喊里抓住了最要紧的几个字。
阿顺嘴里的那个镇远将军程牧,果真死了。
下一瞬,毫无征兆的剧痛从心口炸开。谢无忧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十指死死扣入泥土,手背青筋暴起。
明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耳边嗡的一声,脑中一片混沌。
恍惚间,有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不吃葱?”
“那玩意儿一股草味儿。”
“山猪吃不了细糠。”
话说着,像风一吹,就散了。
谢无忧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臂却不听使唤,力气一泄,人踉跄了一下,额头抵在泥地上。
净舟察觉到身后的异样,猛地回过头,一见他状态不对,他立刻松开那汉子的手腕,几步赶过来,一把将人扶住。
“你怎么了?”
谢无忧指尖微微抖,他张了张口,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净舟的衣袖,将那平整的青衫揉成一团。
“喂,看着我。”净舟扳过谢无忧的肩膀,逼着他看向自己。
见他依旧神志恍惚,净舟眉头紧锁,强行将他扶了起来,半靠在自己怀里。
“谢无忧!”
谢无忧只觉得眼前的人影在晃,耳朵里还有那个声音的余音,断断续续地绕在耳边。
他右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碎青石,指节一寸寸收紧,那石头在他掌心碎成粉末,细屑夹着血从指缝里往下掉。
那点刺痛顺着掌心往上爬,脑子里的混乱才跟着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谢无忧慢慢坐直了些,他抖抖手,把手上的血和碎石粉甩开,笑道:“没事没事,中午没吃荤不经饿,腿一软就倒了,丢人了丢人了。”
净舟没接话,只低头盯着他那只正在往下滴血的右手。见那汉子还呆在原地,他便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条青布,一把掰开谢无忧的手,把混着血肉的石粉拨干净,三两下扎了个漂亮的结。
“让你中午只吃半碗饭。”他叹了口气,“你在这别动。”
“我没事,”谢无忧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我有事想问问他。”
说罢,他慢悠悠地晃到那汉子跟前。
那男人被方才这一闹打断了情绪,哭声也止了,整个人冷静下来几分,却还是梗着脖子盯着他。
谢无忧蹲下身,郑重其事道:“大兄弟,我们不是官府的人。”
“少来套近乎。”那男人咬牙,“不是官府的人,这个日子跑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
谢无忧面不改色一指净舟:“给他找漠北神医。”
“放屁,漠北哪来的神医,这地方乱了近百年,这几年才勉强安生。哪个神医想不开,跑这鬼地方来?”
谢无忧啧了一声,神神秘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行,那我和你说实话,其实,我是来寻故人的。”
“我有一个朋友,叫谢无忧,他在长庆七年冬天死在朔方山。前两天他忽然给我托梦,哭天喊地地抱怨山里太冷,尸骨没人收,非要托我来带他回去。我就来这找找,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身后的净舟:“……”
说找自己的尸体到底还是太惊悚了,编排个朋友显得更合情理些。
那汉子闻言就是一愣:“他是玄戍军的人?”
谢无忧:“是啊,你认识吗?”
那男人将信将疑地撑着膝盖站起身,神情复杂道:“你当真不是官府派来的走狗?”
谢无忧:“我要是当官的,我跟你扯什么鬼神之说?”
那男人想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但是杜婆也许知道,那一片的尸体,一半都是她收的。”
谢无忧回头看向净舟。
白天被那厉鬼一打断,险些忘了,杜婆确实说过。
她或许真见过自己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