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对啊,既然如此,杜婆为何还要祭他?十万玄戍军因他意图谋反而死,杜玮也在其中,她不恨他,反而立了碑,烧了纸。
这是什么道理?
谢无忧反复思索,也没想清楚个一二三来。
那老汉说到兴头上,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我不是漠北人,我南方来的,这是天下太平了我才来这谋生活,不过我听说啊,这一仗打的那叫一个昏天黑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尤其是这朔方山,死了不知多少人,你看着这天都快黑了,我劝你呀,要么在此地住下,要么往南边去,千万别进山!”
谢无忧扭头去看净舟,只见净舟从怀里拿出几个铜板,扣在桌上道:“多谢老伯指点,那我们这就走。”
“哎!这就走啦?”
谢无忧见净舟起身,忙不迭地将最后几口肉胡乱塞进嘴里,又抻着脖子灌下剩下的半碗茶水,抹了一把嘴,赶紧追了上去。
“真走啊?就算有鬼不是有你在吗,有什么鬼是你震不住的?”
净舟哼道:“你倒是信任我。”
“那是,我这命都捏在你手里,不信你信谁?”谢无忧嘴快,顺杆爬的本事也是一流,话锋一转,又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怜我这一片赤诚,某些人到现在也不信我是个好人,真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啊……”
“没有不信。”净舟看他一眼,“与其在这多说废话,不如早些进山去。”
“你要进山?”
谢无忧还没反应过来,净舟已经一折身,绕到驿站后头,顺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往朔方山里去了。
“诶,等等我!”谢无忧快步上前跟在净舟身后,脑子里还转着方才老汉说的话,“你说程牧谋反了,归云村为什么还要祭拜他?”
前头传来一声:“不知道。”
“也是,问你也是白问。”谢无忧撩开一把杂草,“人家老汉阅人无数,他都说你是江南大户人家的俊俏公子,这些弯弯绕肯定不能知道。”
两人顺着嶙峋的乱石一路而上,从这往下看去,驿站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淹没在暮色里。
而前方,就是朔方山的山坳口。
塞外苦寒,长岭横贯漠北,如一道铁闸横在那里。往东南,是平坦的漠川九州,往西,是无边的塞外草场。
长岭群山之间,唯有朔方山的山谷这一线可通。
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要么据山川天险,要么扼往来要道,而朔方山二者兼备。
此处山谷地势低洼,四面群山环抱,高峰层叠,将这一方谷地死死围住。寻常林木无法在贫瘠的石缝中扎根,漫山遍野只有风化了千年的灰褐色巨石。
而山谷之间只有几十丈宽,前后山口一旦被掐住,任是万夫不当之勇,也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天色暗沉,寒鸦忽然惊起,从崖间掠过,拖出一声长鸣。声音在谷中来回撞着,回音一层叠一层,久久不散。
净舟望向山里,皱眉道,“倒是地势险要。”
谢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道,“如果我是敌军将领,就在这两座山上埋伏几千人马,再把这山坳口堵死,任你有千军万马,进了这山口,也只能是有去无回。这么看,能死这么多人,倒也不奇怪。”
随着最后一抹夕阳余晖被远处的群山吞噬,山谷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风声穿过石缝,发出尖锐的啸叫,到真似鬼哭狼嚎一般。
谢无忧大咧咧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喂,这地方,不会真有鬼吧。”
“说不定。”
“要真一会儿出来一群,你能不能保护我?”
净舟淡淡道,“你那点本事,还用我护?”
谢无忧嘿嘿一笑,“那自然是比不上无尽灯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风从山坳里灌出来,越往深处,天色越低。
净舟慢慢停下脚步,抬手往前一指:“你看那儿。”
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线光卡在山坳边缘,将灭未灭。那点余光擦过一处斜坡,在乱石与荒冢之间,映出一根孤零零立着的长杆。在那线即将散去的光里,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隔着漫长的山道与岁月,谢无忧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瞬间消散。
直觉告诉他,就是这儿了。
他的终点,他的坟茔。
没有人比他更想弄清楚,自己从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好人吗?他真的十恶不赦吗?
这个答案,或许就埋在那根枯败的长杆之下。
他心脏狂跳,刚往前迈了一步,手腕忽然一紧。
谢无忧低头,只见净舟扣着他的手。
“谢无忧,”净舟盯着他,“你死在这里已经八年了,下面……未必还剩完整尸身。”
暮色压下来,四周静得只剩远处偶尔一声鸦啼。
“你想清楚。”
谢无忧难得思考了片刻,道:“大判官,要是我真是那极凶之类,你会送我一程吗?那阿鼻地狱听着属实恐怖,一个人去有点害怕。”
净舟蹙着眉,没有回答。
山风掠过荒坡,吹得碎石轻响。
“放心。”谢无忧轻笑着,反手一点点掰开了净舟的手,“都走到这了,老子还能怕见一堆骨头架子?我连死都死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他站定在那根高耸的杆子前,单手发力,一把将其从土里拔起,随手扔在一旁。接着蹲下身,双手探进碎石间,一块一块地往外扒。
净舟沉默地走到他身侧蹲下,道:“我帮你。”
碎石不过覆着薄薄一层。最上面的灰岩被掀开,一抹惨白的颜色猝然撞入眼帘。
谢无忧只觉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仿佛回到了,荒芜的雪原。